昆侖一別,葉昀孤身南下。
不過兩日,便踏入了陜北地界。
與江南的煙雨朦朧不同,這西北大地,放眼望去,盡是觸目驚心的蒼黃與干涸。
龜裂的土地是上蒼遺棄的瘡疤,了無生機。
一路行來,亂象叢生。
元廷的統治日薄西山,各地高舉反旗的起義軍多如牛毛,其中聲勢最浩大的,莫過于明教。
只是,這所謂的“反元大業”,落在葉昀眼中,卻多了幾分諷刺。
他親眼見到一隊打著“明教”旗號的人馬,前腳剛從一個鄉紳大戶家中“劫富”。
后腳就為幾袋糧食和另一伙江湖人馬殺得血流成河。
秩序崩壞,帶來的不是新生,而是更加赤裸原始的叢林法則。
葉昀不得不佩服明教的攤子鋪得是真的大,教眾也是真的多。
但大,也意味著亂。
前教主陽頂天突然失蹤,連個接班人都沒指定,這偌大的教派瞬間就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光明左右使、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山頭林立,誰都想掰扯掰掰扯那教主的寶座。
光明右使范瑤玩起了失蹤,金毛獅王謝遜自王盤山后音訊全無,紫衫龍王更是直接叛教跑路。
白眉鷹王殷天正一氣之下脫離明教,自立門戶創了天鷹教。
剩下的高層里,楊逍仗著武功高強和資歷,看似壓了眾人一頭,坐鎮光明頂,
可青翼蝠王韋一笑和五散人那幫老油條,心里哪個服他?底下的五行旗掌旗使們,更是聽調不聽宣,早已成了事實上的軍閥。
整個明教,已然四分五裂。
看著眼前這混亂無序的景象,葉昀竟有些懷念自己在大乾世界建立的那個秩序。
那個世界里,人人有書讀,有飯吃,有法可依。
推翻一個腐朽的王朝不難,難的是在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嶄新的、能讓大多數人活得有尊嚴的世界。
“天下大同”這四個字,以前在他看來,是一個宏偉到有些虛幻的目標。
而現在,它卻具體到了眼前流離失所的百姓,具體到了一粥一飯的民生。
“也不知道老岳那個被我強行按在龍椅上的家伙,現在把大乾治理得怎么樣了?”
葉昀嘴角翹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他的性子,估計正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吧?可千萬別飄了!”
思緒間,一陣兵器交擊的金鐵之聲,伴隨著凄厲的慘叫,順著峽谷的風,遠遠傳來。
葉昀腳步一頓,身形幾個閃爍,便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一側的峭壁,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峽谷之下,一場血腥的圍殺正在上演。
數十名身穿統一制式鎧甲,手持利刃的漢子,正結成一個緊密的圓陣,苦苦抵擋著上百名元兵精銳騎兵的輪番沖擊。
那些漢子胸前的火焰標記,昭示了他們的身份——明教五行旗中的銳金旗弟子。
為首的一名虬髯大漢,手持一柄厚背大刀,渾身浴血,狀若瘋魔,正是銳金旗掌旗使莊錚。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
元兵騎兵數量實在太多,裝備精良,配合默契。
每一次沖鋒,都能在銳金旗的陣型上撕開一道口子,帶走幾條性命。
“噗嗤!”
一名年輕的銳金旗弟子躲閃不及,被一桿長矛洞穿了胸膛,臉上兀自帶著不甘與憤怒,緩緩倒下。
陣型,已在崩潰邊緣。
峭壁之上,葉昀收回了目光。
他本無意插手這江湖紛爭,但眼前的元兵,卻讓他動了殺心。
下一刻,他的身影從峭壁上消失。
“哈哈哈!兄弟們,加把勁!宰了這幫反賊,回去領賞!”
一名元兵百夫長勒馬立于陣前,臉上帶著殘忍的笑容,高聲呼喝著。
話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面前。
那百夫長瞳孔驟縮,心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便要揮刀劈下。
可他快,葉昀更快。
不,葉昀根本就沒動。
他只是抬起手,輕飄飄地一掌拍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砰”。
那名百夫長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連人帶馬,被一股無形巨力正面砸中,詭異地倒飛出去。
沿途,人馬翻滾,一連撞翻了七八名來不及躲閃的騎兵,這才重重落地。
落地之時,百夫長的胸膛整個塌陷了下去,身上的鎧甲寸寸碎裂,人早已沒了聲息。
整個戰場,為之一靜。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震住了。
“殺!”
短暫的死寂后,葉昀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他動了。
身形如鬼魅,突入亂軍之中。
沒有拔劍,甚至沒有使用什么精妙的招式。
就是最簡單的拳、掌、指、腿。
一名元兵揮刀砍來,葉昀側身避過,右手食指中指并攏,隨意一點。
那元兵的動作戛然而停,眉心處多了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三名騎兵從不同方向包夾而來,馬刀卷起凌厲的勁風。
葉昀看也不看,一記鞭腿橫掃而出。
“咔嚓!咔嚓!咔嚓!”
三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三匹戰馬的馬腿齊齊折斷,悲鳴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士重重甩了出去。
在先天境界的絕對實力面前,這些所謂的元兵精銳,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這不是戰斗,是屠殺。
葉昀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元兵,此刻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恐懼。
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精湛的刀法,在那個青衫人面前,脆弱得可笑。
“魔鬼!是魔鬼!”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軍心,徹底崩潰了。
剩下的元兵調轉馬頭,亡命奔逃。
葉昀卻沒打算放過他們。
他腳下發力,速度比奔馬更快,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追上潰逃的元兵,一拳一個,將他們從馬背上轟下。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上百名元兵精銳,被屠戮殆盡。
濃郁的血腥味彌漫在整個峽谷,場中只剩下那些失去主人的戰馬,在不安地刨著蹄子。
殘存的銳金旗弟子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久久無法回神。
莊錚拄著大刀,大口喘著粗氣,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衫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拖著重傷之軀,一步步走到葉昀身后,抱拳躬身。
“多謝前輩高人出手相救!敢問高姓大名?我明教銳金旗掌旗使莊錚,必有重謝!”
他身后的銳金旗弟子們也紛紛反應過來,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葉昀轉過身,隨意地擺了擺手,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舉手之勞。”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說完,他便轉身,邁步向峽谷外走去。
“前輩!”
莊錚急忙開口,想要再問些什么。
可葉昀的身影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嶙峋的巖石之后,只留下一片寂靜。
莊錚愣在原地,怔怔地望著葉昀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背影……這說話的口氣……”
他喃喃自語。
“怎么感覺……在哪兒見過?”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可任憑他如何搜刮記憶,卻始終想不起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見過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高人。
……
離開峽谷,葉昀繼續朝著華山的方向行去。
救下莊錚等人,不過是順手而為。
他現在想得更多的,是這個時代錯綜復雜的江湖格局。
過不了幾年,元順帝就要滾蛋,這天下,終將易主。
而決定未來天下格局的,除了那些起義軍,還有一場即將到來的曠世大決戰——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
想到這里,葉昀不禁覺得有些滑稽。
這場足以改變整個武林走向的大戰,總策劃、總指揮,既不是六大派之首的少林高僧,
也不是武當派的泰山北斗張三豐,反倒是華山派那個名不見經傳、人品爛到家的掌門,鮮于通。
在倚天這個時代,華山派弱得可憐,鮮于通更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他憑什么能指揮得動六大門派?
葉昀一邊走,一邊在腦中梳理著其中的利益糾葛,像一個局外的頂級操盤手,剖析著棋盤上的每一個棋子。
“六大派和明教的仇,表面理由一大堆。”
“什么明教是外來邪教,行事乖張……都是扯淡。武俠世界,誰的拳頭大誰就是正道。”
“還有金毛獅王謝遜濫殺無辜,罪大惡極……這倒是真事。
謝遜殺了少林空見,搶了崆峒派的《七傷拳》,這梁子是結下了。”
“峨眉的滅絕老尼姑,更是重量級。師兄孤鴻子被楊逍氣死,這仇恨值直接拉滿。”
葉昀想到滅絕,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這個老尼姑,倒確實是塊不錯的磨刀石。希望江朋那小子能頂得住,別被倚天劍一劍給劈了。
我也算是仁至義盡,給他找了這么個頂級陪練。”
“至于華山派的鮮于通……”
葉昀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這孫子純粹是自己屁股不干凈,怕被掀老底。
在苗疆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始亂終棄,害得人家一尸兩命。
而那姑娘的兄長,正是明教的蝶谷醫仙胡青牛。他比誰都想明教死,積極性最高,也就不奇怪了。”
這些,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根源,只有一個。
“說白了,就是蛋糕不夠分了。”
葉昀一針見血。
明教的勢力太強,高手太多,已經嚴重擠壓了六大派的生存空間和話語權。
前教主陽頂天在世時,憑一己之力鎮壓整個武林,六大派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現在陽頂天死了,明教高層又內斗得不亦樂乎,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種滅門級別的大事,少林和武當這兩個扛把子,反而是最不方便出面號召的。”
葉昀的思路越發清晰。
“老大親自下場吆喝,那不是擺明了要當武林盟主嗎?
其他幾個門派,昆侖、崆峒、峨眉,哪個是省油的燈?誰愿意承認自己是你的小弟?”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白手套’。”
“一個身份足夠,但地位又不能太高,還得有足夠智慧和手腕的人來組織。
鮮于通,簡直是完美人選。”
“他明面上的名聲不差,又是華山掌門,六大派之一,地位不高不低。
崆峒、昆侖聽他調遣,不覺得丟份。少林、武當過來幫忙,也不算以大欺小。”
“再加上華山派的地理位置,居中調度,簡直是天選之子。”
“這幫老狐貍的算盤,打得是真精。”
葉昀幾乎可以預見,六大派的原計劃,根本就沒把整個明教放在眼里。
“在他們的劇本里,光明頂上只有楊逍和他手下的天、地、風、雷四門。
至于什么鷹王、蝠王、五散人,早就跟楊逍鬧掰了,巴不得他死,怎么可能來救?”
“他們的計劃,就是一波流推了楊逍,再把五行旗打殘,
滅了光明頂的圣火,就算大功告成。到時候明教群龍無首,再想翻身就難了。”
“可惜啊……他們算漏了一個最大的變數。”
葉昀搖了搖頭。
他們算漏了一個開了掛的張無忌。
思緒翻涌間,連綿的山脈已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熟悉的山形輪廓,正是西岳華山。
葉昀停下腳步,仰頭望去,心中紛亂的思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個時代的華山派,會是什么樣子?”
“還會分劍宗、氣宗嗎?”
“老岳的祖宗,又是個什么樣的人?會不會也是個偽君子?”
一個個有趣的問題,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狡黠。
“有意思,正好上去拜訪一下。”
“就說……我是來尋親的?”
鮮于通這類人,費盡心機,最終也不過是在這江湖的泥潭里,為自己和門派多刨幾塊肉而已。
得了實惠,也得了虛名,自以為是皆大歡喜的贏家。
但在葉昀眼中,他們終其一生,也從未跳出過這個小小的棋盤。
數日后,一座雄偉古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奉元路。
這便是蒙元對這座千年古都的稱呼。
葉昀勒住馬韁,望著那飽經風霜的灰色城墻,心中感慨萬千。
這里,曾是長安。
是萬國來朝的盛唐帝都,是漢家天子的龍興之地。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無數王朝的輝煌。
如今的長安城,早已不見昔日的繁華與氣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蕭條與暮氣。
進城之后,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街道上行人寥寥,許多店鋪都關著門,偶爾能看到的元兵巡邏隊,
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透著一股末日皇朝的腐朽氣息。
葉昀來此,只為一地——終南山。
全真教的祖庭,便在那座位于城郊的大山之中。
他沒有急著動身,而是牽著馬,不緊不慢地在城中尋了一家看起來最氣派的客棧。
“悅來客棧”。
看到這三個字,葉昀不禁啞然失笑。
還真是走到哪兒都躲不開這個名字。
要了間上房,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將連日來的風塵與血腥氣盡數洗去。
又找出剃刀,仔仔細細地刮干凈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當他換上一身干凈的青衫,重新出現在銅鏡前時,
那個風餐露宿的江湖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俊朗、氣質儒雅的世家公子。
收拾妥當,葉昀走出房間,來到樓下的大堂。
客棧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些行商打扮的,一個個面帶愁容,沒什么精神。
葉昀尋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了下來。
“小二!”
他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一名店小二連忙小跑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
“客官,您要點什么?”
“切五斤熟牛肉,再上兩壺好酒。”
葉昀淡淡地吩咐道。
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腰也彎得更低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能點得起五斤牛肉的,絕對是財神爺。
“好嘞!您稍等,馬上就來!”
葉昀的豪氣,也引得大堂里為數不多的幾桌客人紛紛側目。
沒過多久,小二便端著一個巨大的托盤,
將一大盤堆得像小山似的熟牛肉,以及兩壺溫好的清酒,恭恭敬敬地擺在了葉昀面前。
“大俠,您的酒菜上齊了,您慢用。有什么吩咐,再喚小的。”
葉昀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突破先天之后,對血食能量的需求更是大增,五斤牛肉對他而言,不過是剛好填飽肚子。
他吃得不快,姿態斯文,一口肉,一口酒,神態悠然,仿佛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在他鄰桌,坐著兩個風塵仆仆的江湖刀客。
這兩人衣衫破舊,滿臉的落魄之相,桌子上只擺著一碟炒青菜和兩個窩頭。
牛肉的香氣,混著酒香,毫不講理地鉆進他們的鼻孔。
兩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咽口水,再低頭看看自己桌上那盤蔫巴巴的青菜,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刀客,故意提高了嗓門。
“牛二,跟你說個事兒,昨兒晚上我可碰上了一件天大的怪事,說出來你都不信!”
他那叫牛二的同伴,果然被勾起了興趣,連忙湊過去。
“啥怪事兒?快說說!”
那麻子刀客故作神秘地往四周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他們,
這才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卻又恰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半夜,我在城東那邊,你猜我見著啥了?”
“啥啊?別賣關子了!”
“我……我見著一個女鬼!”
“噗!”
牛二剛喝進嘴里的一口涼水,差點噴出來。
“你他娘的喝多了吧?大白天的說什么胡話!哪來的鬼?”
“嘿!你還別不信!”
麻子刀客急了,一拍桌子,“我看得真真兒的!那女鬼,嘖嘖嘖……你都不知道長啥樣!”
他咂摸著嘴,臉上露出一副回味無窮的神情。
“那身段,那臉蛋,簡直跟畫里走出來的神仙仙子一個模樣!
我跟你說,就算是當今皇帝老兒后宮里最得寵的妃子,也絕對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頭!”
“真有這么好看?”
牛二一臉的不信,但眼神里卻充滿了向往。
“那還有假!”
麻子刀客唾沫橫飛,“當時我就看傻了,就那么飄啊飄的,從我面前過去了,腳都不沾地!你說,那不是女鬼是什么?”
他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大堂里不少人都被吸引了過來,豎著耳朵聽著。
葉昀夾起一片牛肉的筷子,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女鬼?
難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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