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尖銳而清晰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
“皇爺有旨!”
嘩啦啦——
所有人,無論品級高低,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朕,紹天明命,承繼大統,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得以廓清寰宇,重振朝綱!”
王承恩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穩地宣讀著旨意。
“然,內廷乃宮禁重地,朕之起居所系,亦為國體所關。”
“此前宮闈混亂,規制弛廢,人員冗雜,積弊甚深,朕心甚憂!”
跪著的人群中,不少人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來了,清算終于要來了。
“為肅清宮禁,革除舊弊,提高效力,以儆效尤,特對內廷機構及人員,做如下整頓!”
王承恩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眾人的心上。
“第一,裁撤冗司!即日起,內廷原設十二監、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門,除保留以下八監外,其余一概裁撤!”
“所留八監為:司禮監、御馬監、內官監、尚衣監、尚膳監、直殿監、惜薪司、鐘鼓司!”
旨意一出,下方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和低泣聲!
二十四衙門裁撤大半!
這意味著無數人的職位、權力,乃至飯碗,頃刻間化為烏有!
神宮監、尚寶監、印綬監、銀作局、寶鈔司……
這些曾經顯赫或油水豐厚的衙門,名字從此將成為歷史。
“肅靜!”王承恩厲聲喝道。
警衛師士兵們齊刷刷地將槍托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巨響,瞬間將騷動壓了下去。
“第二,精簡人員!”
王承恩繼續宣讀,聲音冰冷如鐵。
“經核查,現有宮內宦官、宮女,或年老體弱,或品性不端,或與外界勾結,或于城破之時行止有虧……”
“凡此種種,不堪再用者甚眾!”
這話如同最后通牒,讓許多心中有鬼的人面如死灰。
“皇爺仁德,念爾等多年服役,不予深究。然,宮禁之地,不容瑕垢!”
“故決議:宮內宦官,僅留一千一百人!宮女,僅留一千五百人!合計兩千六百人!余者——”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全部遣散出宮!”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哭泣聲、哀求聲、甚至有人當場暈厥!
兩千六百人!
要知道,鼎盛時期,紫禁城內的太監宮女總數超過萬人!
即便在李自成攻入皇城前,也有四五千之眾!
這一下子就要裁掉近半甚至更多!
“皇爺開恩啊!”
“奴婢伺候先帝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公公,求您向皇爺求求情,奴婢出去了可怎么活啊!”
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王承恩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聲音稍歇,才冷冷地道。
“皇爺自有安排!所有遣散人員,每人發放遣散銀二十兩,布帛兩匹!”
“由戶部撥專款,內官監負責發放!”
“出宮之后,可自行歸家,亦可由順天府統一安置于京郊皇莊,分與田地,自食其力!”
“皇爺已下旨,各地皇莊不得苛待遣散宮人!”
“此乃天恩浩蕩,爾等還不謝恩?!”
二十兩銀子,兩匹布,對于普通宮人來說,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以支撐一段時間的生活。
去皇莊種地,雖然辛苦,但也算是一條活路。
比起被追究罪責,甚至掉腦袋,這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大多數底層太監宮女,在最初的恐慌之后,漸漸接受了這個現實,開始磕頭謝恩。
而那些原本有些權柄、油水豐厚的中上層太監,則如喪考妣。
但面對周圍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也不敢有絲毫異議。
“第三,”王承恩的聲音再次響起。
“留用人員,需經嚴格甄別!由司禮監、內官監、尚儀局聯合審查,核查過往品行、能力,擇優留用!”
“所有留用人員,需重新登記造冊,明確職司,嚴守新規!若有違逆,嚴懲不貸!”
“第四,確立新制!留用八監,各監職責需重新厘定,裁汰冗余職能,明確權責。”
“司禮監,掌理內外章奏,照閣票批朱,提督東廠……御馬監,掌御廄、兵符……內官監,掌營造、宮室、陵墓……”
“尚衣監,掌御用冠冕、袍服、靴襪……尚膳監,掌御膳、筵宴……直殿監,掌各殿閣掃除……”
“惜薪司,掌宮中所用薪炭……鐘鼓司,掌管出朝鐘鼓及內樂、傳奇、過錦、打稻諸雜戲……”
王承恩將精簡后的八監職責大致宣讀了一遍。
雖然名目變化不大,但權力范圍已被大幅壓縮和明確。
特別是司禮監的“批紅”之權,實際上已被架空,更多是文書傳遞職能。
“旨意已下,即刻執行!”
王承恩最后高聲道。
“內官監、尚儀局,立刻著手人員甄別、遣散事宜!三日之內,必須完成!”
“各監掌印、管事,約束好下屬,若有徇私舞弊、煽動鬧事者——格殺勿論!”
冰冷的“格殺勿論”四個字,為這場宮廷大整頓定下了最后的基調。
接下來的三天,紫禁城仿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戰爭。
哭泣聲、告別聲在宮墻內此起彼伏。
一批批被裁定遣散的太監宮女,在內官監官吏的監督下,領取了遣散銀和布匹。
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他們生活了數年、數十年甚至一輩子的皇宮。
有些人茫然無措,不知前路在何方。
有些人則帶著一絲解脫,終于可以離開這見不得人的去處。
而留用的人員,則經歷了嚴格的審查。
王承恩親自坐鎮,司禮監的大太監們拿著名冊,逐一核對詢問,旁邊還有警衛師的士兵“陪同”。
與外界權貴勾結過密的、在李自成入城時行為不檢的、平日口碑極差、貪墨成性的、年老體衰無法勝任工作的……
都被毫不留情地劃入遣散名單。
能夠留下的,大多是品性相對老實、年紀較輕、有一技之長或者實在是無處可去、背景清白的人。
與此同時,皇宮內各處的管理機構也開始按照新的八監模式進行重組。
多余的衙門被掛牌封存,檔案文書進行交接整理。
整個宮廷的服務體系,朝著更精簡、更高效的方向艱難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