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停在半空,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
“爸!您讓開啦!這死丫頭把這種旗子藏在神龕后,這是要害死全家!
您知道現在外面是什么局勢嗎?警總還在抓人啦!
這種東西被發現了,武館查封,大哥坐牢,咱們全家都要進去關啦!您老糊涂了喔?”
“我藏的。”爺爺的槍桿往前送了半寸,槍纓上的雨水甩出一串水珠。
“有火沖我來,雯雯不知道,你沖她吼啥?”
我愣住了,趴在冰冷的地上,手肘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我確實不知道那旗子意味著什么,我只知道爺爺在護著我。
父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軟了些,但還是抖:“爸,您讓開啦,這要是讓隔壁武館的或警察知道,咱們還怎么在艋舺混?大哥的貿易生意還做不做?
這年頭,您還念著.......還念著那頭?那頭能給咱們飯吃嗎?能給咱們命嗎?您醒醒啦!”
“念著啥?”爺爺突然笑了,雨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念著我爹?念著滄州?還是念著他從東北帶來的那些舊事?仲德,你忘了,我可沒忘。
這面旗,是咱老家的顏色。
五顆星星咋了?那是咱龍國人的旗,不是毒藥,是要命的東西,也是咱的根。
我爹,當年是怎來的灣灣?
他心里裝的都是滄州的土地,裝的是羅疃村的泥土味,裝的是師父李書文的教誨。
這面旗,是我后來一針一線縫的,我替他,替我自已,守著這個念想。
你有意見,來,先過我這桿槍。
你忘了你爹我練這桿槍練了幾十年?”
劉云樵。
我太爺爺。
在這間武館里,這三個字是神龕上的牌位,是墻上掛的“神槍”匾額,是每天清晨練功時爺爺必喊的一聲“祖師爺在上”。
他是1949年到的基隆港,帶著一桿槍,半部拳譜,還有一口改不掉的滄州鄉音。
聽爺爺說,太爺爺當年在臺中火車站前擺過擂臺,嚇退了日本浪人,在臺北公園教過拳,被叫做“灣灣八極拳之父”。
可他晚年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西邊的海,手里的煙斗明明暗暗,直到天黑。
嘴里念叨著“羅疃”“孟村”這些我聽不懂的地名。
我聽過他留下的錄音帶,聲音沙啞,咕噥著“想家”,咕噥著“羅疃村的老槐樹”,還有“師父李書文”的名字,一遍一遍。
父親的臉漲得通紅,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不敢對爺爺動手,這是灣灣武術界的規矩,不孝子要被逐出師門,會被人戳脊梁骨。
他猛地轉頭瞪我,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在我身上:“都是你啦!從你出生就是個錯!女生練什么八極?
攪和男人的事,把家都攪散了!你二哥練了十年都沒你敢惹事!
你就是個掃把星!吃米不知米價!你太爺爺要是知道你把這旗子翻出來,氣到從墳里爬出來打人!你對得起祖宗嗎你?”
“我爹不會氣?!睜敔數穆曇敉蝗怀亮讼聛?,槍桿在地上頓了頓,震得我的心口一顫。
“你太爺爺,臨走前抓著我的手,說‘大鵬啊,我這輩子是回不去了,可你得記著,咱們劉家的根在哪。
這拳傳下去,根就不能斷。酒是陳的香,拳是根里長的?!墙裉煸谶@兒,看見雯雯翻出了這面旗,他會笑。
他會說,好丫頭,沒忘本,還記得咱們從哪來,沒把心眼長歪了。
他才不會生氣,他高興都來不及!”
一記耳光突然抽了過來,我本能地用出了八極拳的“頂肘”,肌肉記憶比腦子快。
小臂撞在父親的手腕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們都愣住了。
從小到大,我沒擋過,都是受著。
六歲那次我在院子里偷練“小架”,被父親發現,他讓我跪在太爺爺的牌位前一整天,不給飯吃,膝蓋跪到發紫。
三天前二哥“喂招”時故意打傷我的肋骨,一肘子頂在我右肋上,我當場岔了氣,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還得說是自已不小心。
但現在,身體自已動了,像有另一個我在控制這具身體。
“你還敢還手?”
父親的聲音突然輕了,輕得可怕,眼睛瞇成一條線。
“你皮在癢是不是?反了你了?”
爺爺的腳步聲到了跟前,槍桿橫在我和父親之間。
“仲德,你看清楚了,這是你閨女,不是你仇人!她練八極,是我教的。
劉家的拳,不傳閨女?那是你定的規矩,不是列祖列宗定的!
你祖父當年在東北,親眼見過女鏢師走江湖,八極拳的‘纏絲勁’,女子練起來比男子更有靈性!
他老人家要是還在,看見雯雯這肘子,得拍手叫好,有根!你這忘本的,倒要打起自已女兒來了?”
爺爺彎腰扶我,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老繭,那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
他把我往身后推,我貼著他那件濕透了對襟衫,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松節油,還有一股子陳年藥膏的苦澀,混著雨水的潮氣。
這是老武師的味道。
“爸,您非要為了這個丫頭......”父親的聲音在哽咽,突然顯得有點狼狽。
“您為了她,連這個家都不要了?連您兒子我的前程都不要了?
您天天念著要回去,要把這面旗子掛出來,是要咱們全家都去吃牢飯嗎?
是要我們都給警總抓去關嗎?您忘了當年爺爺是怎么過世的?
他一輩子望著海那邊,不吃飯,不睡覺,就坐在院子里看海,把身子都望垮了,骨瘦如柴,最后咳血咳死的!
您也要步他后塵,連我們也要跟著倒霉嗎?值得嗎?那里真的有那么好嗎?”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咱劉家的根!”爺爺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露出里面一截舊得發紅的布條,布條上繡著歪歪扭扭的字,已經被摸得發亮。
“這是你祖父的師父,八極拳宗師李書文先生留下的紅腰帶。
當年,老人家在基隆港下船時,懷里揣著的唯一念想。
是他的命根子。
他走后,我每天晚上都摸著這兩樣東西睡覺,摸著才能睡著,不然心空。
雯雯是個閨女,可她身上流著他的血!這血,到哪兒都是熱的,到哪兒都認這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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