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老和尚!這話又是什么意思?。窟€要打不成!”
符陸聞言,周身剛剛平復下去的火焰“呼”地一聲重新騰起,眼神銳利如刀。
他擺出了隨時準備應戰的姿態,絕不背負怯戰之名。
主要還是因為能打得過了,不然早跑了。
“呵……”
葛無求對他的厲喝恍若未聞,只是用臟舊的麻衣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
他看向馮寶寶,竟是極為罕見地、誠懇地頷首示意:“去大王山吧?!?/p>
“為什么?那里有什么嘛?”馮寶寶停止了誦經,歪了歪頭,清澈的眼眸里是純粹的不解。
“沒什么特別的,”葛無求的聲音沙啞而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只不過,你們若真想全性從此消失,眼下……或許只有一個辦法?!?/p>
他頓了頓,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窩深陷,如同兩口枯井。
“由你成為全性掌門,然后……由你,宣布解散全性。”
“老和尚,你哄我們吶~!”符陸立刻皺眉,反唇相譏,“當上全性掌門不得要全性上下認可,才能當上?”
“如今全性這副鬼樣子,想當掌門,怕不是先要收拾全性爛攤子、扶大廈之將傾?!這比直接剿滅他們還難!”
葛無求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其細微、卻充滿復雜意味的譏誚微笑,那笑容里滿是嘲諷。
“不這么做,全性是消失不了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今日你們剿滅一批,明日便會有新的‘全性’出現,效仿前人,甚至變本加厲?!?/p>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洞窟的巖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聲音低沉下去:“全性雖亂,但終究是有約束的?!?/p>
“從古至今,散沙成禍,聚沙成塔,塔雖歪斜,總好過流沙漫天……”
“從來如此便對嘛?”馮寶寶追著反問。
“寶兒姐說得對!”符陸高聲應和,“以后是黑是白、是灰是霧都不打緊,世道人心本就復雜。重要的是——誰來判定它們的顏色?”
“天真!”葛無求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譏誚與更深的冷意,“人心難測,欲壑難填!自上而下俯視人心、試圖規訓人性者,古往今來何其多?可結果呢?要么自己沉溺其中,化為新的妖魔;要么……終究被人心反噬,摔得粉身碎骨!古之圣賢尚且……哼,憑你們?”
洞窟內一時寂靜,只有巖縫滲水滴落的微弱聲響,以及火焰偶爾的噼啪。
那縷自裂隙透下的微光,緩緩移動,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映出三人截然不同的面容:葛無求的譏誚與疲憊,符陸的灼熱與不馴,馮寶寶的平靜與……純粹的不解。
“那就不俯視?!瘪T寶寶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昂痛蠹?,一樣站著,不行嗎?”
葛無求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這個丫頭,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說什么?
人生而不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稟賦各異,際遇云泥。便是對一草一木,感悟尚且千差萬別,談何真正的、徹底的……互相平視?
葛無求心中掠過這冰冷的認知,卻已無興致再辯。
話不投機,理念懸殊,再多言語亦是徒勞。他緩緩起身,拍了拍麻衣上沾染的塵土,意興闌珊。
“反正,方法我說了。去不去,是你們的事?!?/p>
言罷,他便要轉身,朝著那仍在靜靜燃燒、隔絕內外的火圈走去。
他腳步略顯蹣跚,方才的情緒激蕩與長久的心力損耗,讓他此刻看起來真正像是個疲憊的老人。
走近躍動的火焰邊緣,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葛無求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符陸。
符陸依舊抱臂而立眼神警惕,周身赤焰雖已內斂,卻毫無撤去這火焰屏障的意思。
就在他心中冷哼,準備強提所剩不多的炁息,嘗試短暫抵御火焰穿行而過時——
異變陡生!
視線余光似乎瞥見一抹淡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虛影。
葛無求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覺額前一涼。
一只手掌,已然輕輕覆在了他的額前。
手掌并不寬厚,甚至有些纖細,皮膚白皙。然而,掌心之中,卻流淌著一層純凈、凝實、散發出淡淡微光的藍色之炁。
葛無求渾身驟然僵直,如墜冰窟。
他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甚至一縷思緒都難以驅動,意識與身體之間的聯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柔韌而絕對的屏障瞬間隔斷。
體內殘存的、本欲提起的炁息,也如凍泉般凝滯不動。
緊接著,一股并非源于物理傷害的、尖銳的頭痛驟然襲來,仿佛有根冰冷的錐子,正試圖撬開他緊鎖的心神之門,窺探其中被他深埋、乃至遺忘的角落。
馮寶寶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她微微仰著臉,清澈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震驚、憤怒、最終化為一片駭然的瞳孔,那只覆著他額頭、流淌著奇異藍炁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不講武德!偷襲他這九十多歲、已然力竭心疲的老前輩!
符陸在后方也是微微一愣。
他自然沒有放任這老和尚安然離開的打算,對方此生所為,壞事做盡、罄竹難書,豈能輕易放過?
只是他沒想到,馮寶寶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果決,而且……用的竟是這門手段。
雙全手?
寶兒姐這是準備做什么?
符陸眼神微凝,心中同樣疑惑,卻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周身內斂的火焰悄然升騰了幾分,鎖死了葛無求所有可能的退路,也為馮寶寶護法。
洞窟內,一時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葛無求壓抑的、帶著痛苦與難以置信的粗重呼吸。
馮寶寶掌心的藍光,幽幽映亮了兩人的臉龐。
沒一會兒,馮寶寶掌心的藍色炁光便如潮水般退去,悄然隱沒。她似乎已完成了想做的事,手掌一抬,便要從葛無求額前收回。
“寶兒姐,”符陸的聲音及時傳來,低沉而清晰,“將你出手的記憶也刪掉?!?/p>
“哦~好勒!”馮寶寶動作一頓,毫無猶豫,那剛剛抬起的手又輕巧地按了回去。
掌心藍光微微一閃,迅捷而精準,隨即徹底斂去。
沉重的疲憊和劇烈的頭痛余韻似乎還在,讓葛無求身形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
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勉強穩住,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過了好幾息,才緩緩站定。
發生了什么?
他只記得自己轉身欲走,靠近火焰,然后……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難以言喻的恍惚與劇烈的頭痛,再清醒時,便是這丫頭站在眼前,手似乎剛放下。
“你……”葛無求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沙啞,想質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馮寶寶只是看著他,眨了眨眼,很是乖巧。
不過,馮寶寶另一只手偷摸地掏出了一根齊眉棍,然后瞬間砸到了葛無求的頭頂。
Duang~
一聲聽著就挺疼的悶響。
不講武德!又偷襲他這九十多歲、狀態不佳的老前輩!
葛無求腦中最后閃過的念頭,除了劇痛,就只剩下一絲荒謬的困惑:我為什么要說又?
這個問題,自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干脆利落地向前撲倒,徹底暈了過去,激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