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吃的沉默。
阿明加菜去了很久，回來時兩手空空，大家模式化的碰杯聲又脆又空。曹慧敏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問父親怎么了，阿明只擺擺手，“吃你的蝦。”
韓新宇后來說話也少了，但眼神沒停，一直在手機屏幕、阿明和慧敏的面頰來回跳。
散場時已近九點。海風帶著夜潮的濕氣灌進排擋二樓，吹得塑料桌布嘩啦響。
“老板，賬我結了。”阿明叔沒看任何人，拉著慧敏往外走，這一次他沒有送眾人回去的打算，其中也包括了借助他家里的韓新宇。
“你們慢慢回。”
韓新宇起身想跟，阿明叔回頭看他一眼。那眼神警惕審視，還有一絲被冒犯后強壓下去的不快。
“小韓，”阿明叔聲音不高，“你住我那，晚上門記得鎖死，海風大。”
第一次，稱呼也不是“阿弟”。
話聽著是關照，語氣卻像劃界。
回老厝的路上沒人說話。
侯千挨著鄭恣走，手指揪著外套拉鏈來回滑動，終于憋不住。
“鄭恣姐，我那時候說營銷要有設計，不是他那個意思……我不是說要造假。”
“我知道。”鄭恣拍拍她手背。
“我就是覺得……”侯千聲音低下去，“他把我拿來勸你的話，變成他自己那套歪理的佐證，這不對。”
走在前面的于壹鳴忽然慢下腳步，等鄭恣走近了才小聲說，“慧敏加了我微信，剛才給我發了條消息。”
手機屏幕亮著，是彌漫著女孩稚嫩的語氣。
——壹鳴姐，韓工說的那些信息差賺錢，真的是對的嗎？我們政治課老師說，所有超額利潤背后都有代價。
于壹鳴沒回。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
老厝的燈一盞盞亮起。這里少了一個人，卻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隱患。
深夜，潮聲漲滿老厝。
鄭恣在二樓露臺給李鳳儀打電話。市區信號斷斷續續，李鳳儀的聲音裹著電流聲。
“阿明叔不對勁，韓新宇也不對勁。”
“不好說。”李鳳儀道，“散戶那些貨，如果真按我們的標準卡，阿明叔中間賺的差價就少了，可能韓新宇在幫他合理化。”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
“或者照你說的，韓新宇對阿明叔的女兒話多，阿明叔作為父親不高興。”
“也有可能，反正我們后面都是自己養殖筏的貨，也不是拿別人的。”
鄭恣望著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火，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碎鉆。
“先睡吧。”李鳳儀寬慰，“明天看看。”
可團隊里除了韓新宇，誰都沒睡踏實。
侯千在床上翻到半夜，最后爬起來打開電腦，把之前拍的所有素材重新看了一遍。她發現韓新宇出鏡的片段里，有三次背景里的養殖筏編號不一樣，但字幕打的都是“A區優質示范筏”。
于壹鳴在隔壁床上裝睡，眼皮下的眼球卻在快速轉動。她在腦子里反復比對韓新宇這一個月提交的報告數據，那些曾經讓她不安的細微矛盾，此刻連成了扭曲的線。
肖陽房間的燈亮到凌晨三點。他把韓新宇經手過的所有貨單、檢測報告、物流記錄都攤在地上，用紅筆在時間沖突、數據異常、簽名潦草的地方畫圈。
而此刻，阿明叔家老厝的二樓，韓新宇正對著手機屏幕微笑。
屏幕上是一條信息。
——明天澳超有一場，主隊更衣室鬧內訌，盤口會開大。你帶老曹玩一把小的，先讓他嘗甜頭。信息費抽10%，規矩你懂。
——收到。曹慧敏那邊，要不要發展？
——學生單純，容易掌控。但她沒錢，你別急，先穩住老曹。
窗外，南日島沉入最深的夜。海潮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一遍遍，像在沖刷什么，又像在掩蓋什么。
天快亮時，鄭恣做了個夢。
夢里她又回到七歲那年的湄洲島碼頭，海水黑得像墨。林烈拉著她往媽祖廟跑，身后有沉重的腳步聲。她回頭，看見追他們的人手臂上纏著發光的蛇紋。突然蛇紋變成韓新宇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圖。
紅綠交錯，嘶嘶作響。
她驚醒，渾身冷汗。
晨霧正從海面漫上老厝的窗。樓下傳來肖陽輕微的咳嗽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昨夜飯桌上那些沉默的質疑，閃避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警告，已如潮水退去后留在沙灘上的穢物，等待陽光曝曬。
晨霧中，肖陽將工作日志推到鄭恣面前。
“老板，這是韓新宇過去一個月所有的異常記錄……”
工作日志幾處紅筆圈出的時間，“上周三和周五下午，韓新宇都以‘對接加工廠’為由離島。但加工廠老板說那兩天根本沒見他。”
于壹鳴湊過來，翻開自己記錄拍攝日程的筆記本，“更早之前，12月28號那次‘技術攻關’夜拍，他對著電腦屏幕皺眉的鏡頭拍了七遍，不是演技問題，是他根本靜不下心，一直在看手機消息。”
侯千咬著豆漿吸管，聲音含糊卻尖銳，“最離譜的是元旦前那期‘海參越冬管理’，我讓他寫三個技術要點，他直接復制了百度百科詞條，連‘適用于北方池塘養殖’這種字眼都沒刪。”
鄭恣翻看日志，紅圈如傷口蔓延。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留意這些的？”
三人對視。
肖陽先開口，“從阿明叔第一次帶散戶貨來，他驗貨速度突然變快開始。”
“我是從之前那次視頻數據矛盾。”于壹鳴小聲說。
侯千放下豆漿，“我是從他不再跟我吵架開始，以前我改他腳本，他能爭半小時。現在說‘隨你便’，我也在反思之前壹鳴說的那些話。”
晨光刺破海霧，落在日志上。那些紅圈連成一張網，網中央是韓新宇日漸模糊的身影。
“今早的拍攝他還來嗎？”鄭恣問。
侯千看了眼手機：“十分鐘前發消息，說‘阿明叔那邊有急事，上午請假’。”
被流量和數據的成功沖昏頭腦的鄭恣突然醒了，不能有第二個包谷雨。她的第二次創業，她認天災，不認人禍。
“你們等我，我去找阿明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