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事情……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吶。”
關(guān)石花將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在心中飛快地捋過一遍后,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緊繃的情緒,但語氣里并無多少輕松,更像是一種面對既定事實的、略帶無奈的總結(jié)。
“看樣子,眼下也只能是這么一回事了。”王藹也微微頷首,表示認同,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生財般的笑容。
他頓了頓,話鋒卻忽然一轉(zhuǎn),目光平靜地看向關(guān)石花,用一種仿佛閑聊般自然的語氣,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提議:“說起來,關(guān)當家,你們東北出馬一脈,溝通精靈,感悟天地自然,別有一番玄妙。不知……我家有個孩子,未來能否拜入你的門下。”
“嗯?!”
關(guān)石花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猛地抬眼,目光奇異地、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與審視,直直射向王藹那張誠懇的臉。
你在說什么哦?!你清不清楚你在說什么?!
這句話差點直接沖口而出。讓王家的子弟,而且是家主的孩子拜入她關(guān)石花門下?
一個是書畫通玄,以筆墨勾勒意境、摹寫神韻,借形與意調(diào)動力量;一個是巫祝交感,以誠心溝通精靈,借靈與信承載威能。
完全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guān)系,就算你兒子當了我的弟子,未來也傳不過三代,何必呢?
王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絕不可能害自己剛剛出世、承載著家族未來希望的親骨肉。相反,他正是在為這孩子謀劃一條更穩(wěn)妥、或許也更寬廣的道路。
他早就盤算清楚了。此番與關(guān)石花代表的東北勢力一番明爭暗斗,王家在拘靈遣將一事上算是徹底斷了念想,甚至還隱隱落了下風。
但同時,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東北出馬一脈的底蘊、團結(jié)與那種不惜代價維護根本的狠勁。與其繼續(xù)對立,不如主動尋求一種更深層次的聯(lián)結(jié)。
拜師,尤其是將嫡系子弟送入對方核心傳承者門下,是異人界中最牢固的盟約與紐帶之一。
這不僅僅是學(xué)藝,更是一種態(tài)度,一種信任的托付,一種將兩家利益在下一代身上進行捆綁的深遠布局。關(guān)石花若能收下這個孩子,無論未來如何,王家與東北出馬仙家之間,就多了一層難以輕易切割的香火情。
再者,王藹目光深遠。
他王家神涂雖妙,終究是以個人之意,御筆墨之形,摹寫外物之神。
而出馬一脈,直指靈之本質(zhì),溝通天地精靈,感悟最本源的自然靈性。
兩者看似迥異,但大道三千,未必不能互通互補。
出馬法門中,但凡有任何一點——能對他這孩子的神涂修行有所啟迪、補益,哪怕只是拓寬一絲眼界、夯實一分根基,這師父拜得就千值萬值!
更何況,這孩子將來若是能執(zhí)掌王家,多一層與關(guān)外仙家的親密關(guān)系,在日益復(fù)雜的異人界中,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依仗與人情。
這筆買賣,怎么看,都劃算得很。
只是關(guān)石花是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
關(guān)石花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青瓷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她沒有喝。
她抬起眼,目光如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看向王藹,聲音平淡得不帶絲毫波瀾,卻又重若千鈞:
“你認真的?”
短短四個字,聽不出質(zhì)疑和嘲諷,只有純粹的確認,卻讓花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又凝滯了幾分。
“自然不可能是胡話。”王藹聞言,非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悅,反而收斂了之前那副仿佛永遠掛在臉上的和氣笑容,坐正了身子,背脊挺直,顯出一種罕見的鄭重。
他目光端端正正地迎向關(guān)石花審視的眼神,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關(guān)當家,王某是真心實意這般想的,絕非一時戲言,亦非權(quán)宜之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后繼續(xù)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吾兒王騰,如今尚在襁褓,待到他長成,到了合適的求學(xué)之齡,若關(guān)當家不棄,便可送他入你門下,執(zhí)弟子禮,聆聽教誨。當然——”
“緣分難得,法脈有別。若是我那孩兒當真與出馬一脈無緣,缺乏那份天賦,那也是他命里無此造化,強求不得。此事,王某絕無半分怨言,只當是他沒這福分罷了。”
未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若王騰真的沒有那份資質(zhì)與心性,此事自然可以無緣為由,體面作罷。
但在這等待驗證的幾年、乃至十幾年間,王家與東北出馬仙家,因為這份準師徒的約定與期待,關(guān)系必然會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緊密而和諧的蜜月期。
雙方的合作、讓步、利益交換,都會因為這層潛在的關(guān)系而變得順理成章,許多摩擦也會被主動消弭。王藹這一手,可謂是博一個未來的、尚不確定的可能性。
關(guān)石花靜靜地聽著,深深地看了王藹一眼,目光復(fù)雜。
半晌,她緩緩放下冰涼的茶盞,嘴角竟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并非全然放松的笑容,而是一種混合了感慨、了然與一絲淡淡嘲諷的和煦。
“你變化還挺大的……”她輕輕說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
王藹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隨著她這句話和這個笑容,終于穩(wěn)穩(wěn)落地。他知道,這事,成了七八分了。
他臉上也隨之露出了笑容,這次不再是那種模式化的和氣,而是一種輕松。
“畢竟,我如今也多少算是當家的,肩上扛著這一大家子人的現(xiàn)在和將來,總不能再像年輕時那般只憑意氣行事,是該有些長進了。”
“可以,若是無緣!不妨讓我丈夫收入門下,我丈夫的本事也不算辱沒了這孩子。”關(guān)石花終于是給出了答復(fù),只不過她還是多問了一句:“不過,這件事不問問嫂子的意見嗎?畢竟是嫡親的骨肉,未來道路如何,為人母者,總該有數(shù)。”
王藹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從容答道:“關(guān)當家考慮周詳。此事,自然是與我夫人細細商議過的。”
說到這里,王藹忽然微微側(cè)身,朝著一直安靜坐在關(guān)石花下首、仿佛置身事外的白小靈,鄭重地拱了拱手,臉上露出真誠的感激之色:“說到內(nèi)子身體安泰,能安心贊同此事,還得感謝白姑娘妙手回春。昨日,多虧白姑娘不吝出手,為我夫人調(diào)理沉疴,如今她氣色大好,精神健旺。這份情誼,王某銘記在心。”
白小靈聞言抬起頭,杏眼眨了眨,清脆的聲音回道:“客氣了。”
關(guān)她什么事吶?是關(guān)石花看出了些許病灶,才讓她出手的,她可不是隨意施恩之刺猬。
關(guān)石花將這一幕看在眼里,沒再多言,左右不過是些手段罷了。
真心才能換真心,時間會證明一切。
“既如此,”她放下茶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那便……這么說定了。待令郎到了年紀,身體心智適合離家遠行之時,可送來關(guān)外。有無緣法,一看便知。”
“好!一言為定!”王藹臉上笑容舒展,也端起自己面前微溫的茶,向著關(guān)石花遙遙一敬,仰頭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