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春寒料峭。
沈知微被眼前老式禮堂的彩燈喚醒,耳邊是噼里啪啦的掌聲,主席臺上掛著紅布橫幅。
模范軍屬表彰大會。
她低頭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這是她結婚第三年,陳衛東剛升副營長的時候。
臺上,陳衛東穿著軍裝,身邊站著文工團的李曼,燙著時髦的大波浪,踩著一雙漆皮高跟鞋和臺下的她完全兩副模樣。
“軍功章有我一半,也有我妻子一半。”陳衛東對著老式麥克風講話。
臺下的人目光紛紛羨慕地往她的方向望去。
她上輩子就是被這句話騙了二十年,直到被害死才知道,陳衛東口中的妻子說的是蘇曼。
前世她剛嫁過來時,陳家窮得響叮當,婆婆嫌棄她娘家不懂得幫襯,天天讓她用搓衣板洗全家的衣服,婆婆說李曼是陳衛東堂妹。
她愛屋及烏也把伺候了她大半輩子。
沈知微也沒覺得有什么情況,直到后來慢慢才發現事情不對。
冬天手凍得裂口子流膿,陳衛東也沒回家一次,轉頭把攢的布票給李曼做了裙子。
最可笑的是,李曼前夫死后,陳衛東硬把三歲的陳子豪塞給她。
看孩子可憐,她自始至終都是當親生的在帶。
她省吃儉用供這小畜生讀書,自己吃醬油拌飯,卻給他買牛奶補身體,到頭來,這白眼狼為套房子,親手送她上路。
摔死在家也沒送她去醫院。
“放你娘狗屁!”
沈知微沖上臺,眼前閃過不少上輩子的回憶,她肺炎躺在衛生所,陳衛東卻在陪李曼逛街,她累得咳血,婆婆罵她晦氣,李曼還故意上門挑釁。
“陳衛東!”她一把搶過麥克風,“去年八月在工廠小樹林,你和李曼怎么說的?等那黃臉婆死了,房子就是你們的,要不要我放錄音給大家聽聽。”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陳衛東臉色鐵青地撲過來,“老婆,你是不是上次發燒還沒好全。”
她抬起眼,“上個月我發燒,你說部隊忙,其實是陪李曼去省城看演唱會了吧。”
“你別在這血口噴人。”李曼忍不住,“我和陳哥始終都是清白的,周圍的人都可以作證。”
“血口噴人?
“我,沈知微,陳衛東法律上的妻子,實名舉報!”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個禮堂,帶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憤怒,“舉報陳衛東長期和文工團蘇曼保持不正當關系!”
“舉報他們侵吞部隊財產養私生兒子陳子豪,舉報他們殺人未遂害我性命!”
前排的老政委驚得假牙差點掉出來。
幾個文工團的小姑娘捂著嘴不可思議地看著。
“把這個瘋女人拖下去!”陳衛東朝警衛怒吼,“她就是燒壞腦子了!”
“慢著!”
兩名警衛猶豫著上前,卻被一個冷峻的聲音喝止。
一片混亂中,顧硯舟緩緩站起身,他身姿挺拔如松強大的氣場讓嘈雜瞬間安靜了下去。
他正是軍紀委代表。
“沈知微同志,舉報是需要證據的。”
沈知微呼吸一怔,前世她死后,就是這個男人帶著調查組,把陳衛東的罪證一件件攤在軍事法庭上。
她尸骨未寒,他們就去想過戶她的房子,是顧硯舟替她出得起惡氣。
當時她只當是惡有惡報,直到看到顧硯舟跪在她荒草叢生的墳前,說著,“我來晚了。”
現在想來,前世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突然串聯成線,她買菜被小混混糾纏時,是顧硯舟恰好路過。
她被陳衛東當眾羞辱后,是顧硯舟在黨委會上提出加強軍人家庭建設的提案,甚至在她肺炎初期。
在衛生院曾收到過匿名捐贈的進口藥。
“我有證據。”沈知微從懷里掏出賬本,“這里記著陳衛東倒賣柴油的每一筆,還有去年冬天戰士們凍得生凍瘡,你把部隊的煤餅拉去討好李曼爹媽。”
“至于茍且的證據,我相信很多人的眼睛都不瞎。”
陳衛東的臉色瞬間灰敗,這些賬本都是被他藏在房頂上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沈知微是怎么知道的這些事。
顧硯舟大步走向主席臺,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證據有效,沈知微同志,請隨我去軍紀委做詳細筆錄。”
他的目光掃過癱軟的陳衛東和瑟瑟發抖的李曼,“陳衛東,李曼即刻隔離審查。”
陳衛東突然指著沈知微尖叫,“她跟供銷社王主任個有一腿!這是打擊報復!”
沈知微氣的發抖。
上輩子就是這種謠言,讓她在軍區大院抬不起頭。
有次她只是和王主任說了句話,陳衛東就當著全連的面罵她破鞋。
“我會查。”
顧硯舟擋在沈知微的面前,“沈同志,坐我的車去紀委。”
“其余人自行解散,除這兩人。”
當警衛架起陳衛東時,這個平日里威風凜凜的軍官像灘爛泥一樣站不穩。
沈知微看著這對狗男女的狼狽相,胸口那股憋了兩輩子的惡氣終于吐了出來。
走出禮堂。
沈知微看著自行車棚里那輛二八大杠,還是自己親爹送的結婚禮物,前世她每天騎著它。
后座綁著飯盒,頂風冒雨給陳子豪送飯,那小畜生卻嫌菜色差,當著同學面把飯盒扣在她頭上。
她扭頭看向停在她自行車旁的吉普車。
遠處的大喇叭里春天的故事,正放到高潮,沈知微看著宣傳欄上“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標語,突然鼻子一酸。
“離婚報告我來幫你寫。”
沈知微抬頭正對上顧硯舟的眼眸,那里頭不再只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如果你擔心離婚以后沒人娶你,我可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