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不年不節(jié)，也不是誰的生辰，看起來極為平常的一天，因為是蘇未吟在北境接受獻禮的日子，而在軒轅璟和侯府眾人心中有了特殊的牽掛和意義。
偏偏是今天，出現(xiàn)了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軒轅璟的糖葫蘆斷了，蕭北鳶的珠子裂了，尤其是蘇婧，被突然開裂的茶盞碎片割傷了手指。
不安在每個人心中蔓延，又諱莫如深的閉口不提。
所有人都焦急的等待著北邊的消息，奈何千里關(guān)山相隔，最快的急報也得五日后才能送達京都。
沒有人知道，這個時候的厲城互市監(jiān)校場上正在上演怎樣的慘烈和絕望。
往日里從早吹到晚的風(fēng)今天突然偃旗息鼓，禮臺周邊近十丈范圍內(nèi)的沙土緩慢沉降，空氣中依然彌漫著刺鼻的硝石味，揚塵懸浮在空中阻礙視線。
又過了許久，校場周圍的彩幡終于開始重新?lián)u動。
風(fēng)來了，卷走彌漫的煙塵，揭開爆炸之后最真實的樣子。
燃燒的木頭，焦黑的土坑，被血染紅的泥沙，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
哀嚎和哭喊充斥著耳膜，震顫著每一個人的心，也讓那一雙雙染滿血的手不受控制的發(fā)抖。
“有沒有看到蘇護軍？這里面是蘇護軍嗎？”
采柔找完校場，又去了衙署。
她在院子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星落，耳朵失聰幫著其他人包扎傷口的周顯揚，還有好些使團里瞧著面熟但喊不上名字的禮官和書吏。
沒有蘇未吟。
聽人說徐鎮(zhèn)山嚴(yán)狄他們那些官職高的或傷得重的，都被帶到后院去醫(yī)治了，她又馬不停蹄的找過去，抓著每一個遇到的人詢問，可最后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
她又回到校場，看到星明在幫忙運送傷者，一直繃著的情緒突然崩潰，沖上去拽著他的衣袖怒吼，“你在做什么呀？趕快去找小姐呀！”
城里的鎮(zhèn)北軍都調(diào)過來了，自會有人來救傷者，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什么，他難道不知道嗎？
星明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望著她，嘴角微顫，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他們已經(jīng)找遍了校場和衙署，都沒有發(fā)現(xiàn)蘇未吟。
但是，找到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的棲云劍。
劍的斷口處呈現(xiàn)出詭異黏稠的扭曲狀態(tài)，像是蠟燭被烤化后又重新凝結(jié)。
殘余的劍身插在土里，冒著青煙，劍脊上刻的霜紋已經(jīng)熔得不成樣子，僅能從鑲嵌在劍格處的殷紅寶珠進行辨認(rèn)。
嵌劍的寶珠，他前前后后找了十幾顆，王爺都不滿意，后來王爺從云妃娘娘的遺物里找到這顆紅珠交給他，讓他拿去鑲嵌，因此他決計不會認(rèn)錯。
那就是棲云劍。
棲云劍被熔成這個樣子，證明爆炸時離得極近，那郡主……
這劍是王爺送給郡主的生辰禮，若是郡主因為某些原因在爆炸前離開了校場，她不可能會把劍留在這里。
“星明！”
采柔抓著他的袖子不松手，心里隱隱有了猜測，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去找小姐啊，快，我們先去找小姐！”
“……好。”星明喉嚨滾動，將傷者交給旁邊經(jīng)過的一名甲士，“再找，繼續(xù)找。”
說不定郡主福大命大，提前離開了呢。
說不定因為什么原因，她把棲云劍交給其他人拿著了呢。
只要沒找到尸體，就還有機會……對吧？
兩人又將校場和衙署統(tǒng)統(tǒng)找了一遍，中途遇到滿手滿臉是泥的劉四寬。
他和其他幾個侯府護衛(wèi)，把校場上被炸得松軟的泥沙都扒了一遍。
“我?guī)嘶伢A館看看，你們繼續(xù)找。”
說罷，劉四寬帶著幾人去牽馬。
棲云劍他看見了，道理也都懂，可他就是不信。
不信殺得了胡人剿得了匪的小姐會被這幾顆麻雷子炸死，還炸得尸骨無存。
他不信，說什么都不信！
驛館沒有，一堆人又去外圍安置受傷百姓的醫(yī)帳里找，沒找到，最后懷著無計可施的絕望，又去找了一遍堆放尸體的地方。
還是沒有。
在他們四處尋找的時候，有胡人沖破城防強行出城了，互市監(jiān)丞胡進懸梁自盡了，王慎被爆炸的氣浪掀飛摔破臟腑沒救過來。
陸奎被炸斷一條腿，嚴(yán)狄斷了幾根肋骨，救不救得活，全靠天意。
天色漸漸晚了，能救的救，死了的，一個個蓋著白布陳尸在旁，等著做完核對登記后統(tǒng)一埋葬。
有人拿著名冊一個個清點，確認(rèn)尸首后就拿朱筆劃掉，活著的就圈起來，沒劃沒圈的，后續(xù)若尋不著，就只能當(dāng)炸得尸骨無存處理。
蘇未吟的名字在大雍使團名冊上的第二個，沒劃也沒圈。
天光逐漸散盡，墨色的夜幕沉沉壓下來，校場四周點起大片火把，照得遍布瘡痍的地面愈發(fā)猙獰。
采柔握著已經(jīng)冷卻的斷劍，眼底的光芒也一寸寸冷下去，最終凝成沉重的絕望。
她不死心的到處游蕩，眼睛耳朵都不敢閑著。
心里期盼著能在某一刻撞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或是聽到小姐喚她的聲音。
可是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眼睛流不出淚了，干澀得生疼。
“采柔！”星明跑著找過來，“星落醒了。”
采柔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跟著他去見星落。
獻禮儀典時不能進去太多人，星明他們在衙署外等著，只有星落一直跟著小姐。
她都沒事，小姐肯定也沒事。
來到醫(yī)帳，一對上星落通紅的雙眼，采柔的心隨即一沉。
“陸奎走到臺下，我跟小姐過去盯著他，突然就炸了，我整個人被震飛出去，不知道撞到什么東西，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星落撞傷了頭，斷了兩根肋骨，慘白的臉上還有七八道被迸濺的碎片劃出的口子。
采柔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那個時候，小姐帶劍了嗎？”
星落已經(jīng)知道棲云劍的事，閉著眼睛點頭。
“帶了！”
采柔搖搖欲墜，原以為已經(jīng)哭干的眼睛再次涌出淚來。
醫(yī)帳門口，頭上裹著厚厚一圈紗布的楊威武聽完她們說話，悄然退出后來到徐鎮(zhèn)山的房間。
徐鎮(zhèn)山已經(jīng)醒了，受傷的腦袋同樣裹著紗布，骨折的左胳膊綁著夾板吊在身前，正在伏案寫奏疏。
“大將軍……”楊威武癟著嘴，聲音哽咽。“蘇護軍……怕是兇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