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紅旗漁村,孫家。
孫大嬸正往灶膛里塞柴火,鍋里的地瓜粥咕嚕作響,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她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嘴里就沒閑著。
“昨晚上村長家可沒消停!陳大海那個老王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后腳那個白寡婦也抹著眼睛進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死人了呢!”
飯桌上,孫志軍正呼嚕呼嚕地喝著粥,聞言抬起頭:
“媽,又說這事呢。陳大海那德性,還能有啥好事?”
“你懂個屁!”孫大嬸把一碟咸菜“啪”地拍在桌上,瞪了兒子一眼,
她壓低了聲音,臉上混著興奮和鄙夷。
“這回可不是小事!我聽王婆子說,陳大海在村長那兒告狀,
說凡子那孩子在城里發了財,不認他這個爹了,還逼著他媽張翠蘭要離婚!”
“啥玩意兒?離婚?”孫志軍手里的窩窩頭差點掉進碗里。
“翠蘭嬸要跟陳大叔離婚?”
“可不是嘛!”孫大嬸的音量高了八度,臉上卻沒多少驚訝,反倒是解氣,
“要我說,這婚早該離了!
張翠蘭就是太老實,才被那窩囊廢拿捏了一輩子!
你瞅瞅陳大海那熊樣,自己家日子過得緊巴巴,
三天兩頭往白秀蓮那騷狐貍家里跑,不是送米就是送面,
前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又扛著半袋子米,跟做賊似的送過去了!
那是他家最后一口糧了吧?放著自己懷孕的兒媳婦不管,拿家里的救命糧去養外人,
你說,他算不算個畜生?”
孫志軍的臉黑了下來,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陳凡雖然愚孝,但跟孫志軍的關系一直不錯,兩人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是村里最好的兄弟。
后來陳凡結婚,被陳大海洗腦得越來越糊涂,
孫志軍看不下去,勸過他好幾次,讓他別跟著他爹一起犯渾,多心疼心疼自己媳婦。
可那時的陳凡哪里聽得進去,反而覺得孫志軍是在挑撥他們父子關系,兩人為此還紅過臉,關系也就漸漸淡了。
現在聽說陳凡終于醒悟,孫志軍打心底里為他高興,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濃濃的擔憂。
“媽,陳大海去村長那告狀,村長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孫大嬸撇了撇嘴,滿臉鄙夷,
“陳國棟那個笑面虎,就認他年底那面先進紅旗!
村里誰家有點風吹草動,他第一個跳出來和稀泥。
現在出了離婚這種丑事,他不得急得上火?
我聽說他當場就拍了桌子,說這事他管定了!
還要開全村大會,點名道姓地批斗陳凡,要逼著他給陳大海下跪認錯!”
“什么?開全村大會?下跪認錯?”
孫志軍“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手里的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粥都灑了出來,
“他們這是要把凡子哥往死里逼啊!”
“誰說不是呢。”孫大嬸嘆了口氣,
“孝道這頂帽子壓下來,誰扛得住?
村里那幫老家伙,一個個思想僵化得很,認死理,肯定都站陳大海那邊。
凡子這次,怕是要吃大虧。”
“不行!我得去告訴凡子哥一聲!”孫志軍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
“他一個人在城里,還帶著翠蘭嬸和嫂子,根本不知道村里這些算計!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掉進坑里!”
“你給我站住!”孫大嬸一把薅住兒子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這是人家的家事,你跟著瞎摻和什么?
陳大海現在就跟瘋狗一樣,陳國棟又向著他,你去了能頂什么用?
別把咱們家也給繞進去!”
“媽!”孫志軍急了,臉都漲紅了,
“你怎么能這么說!
咱們家前年冬天斷糧,是誰半夜給你送來一小袋紅薯干救急的?是翠蘭嬸!
我小時候掉河里,發高燒說胡話,是誰背著我跑了十幾里山路去鎮上看大夫的?
是凡子哥!這些恩情你都忘了?”
“現在他們家出事了,你讓我當縮頭烏龜在旁邊看著?
我孫志軍做不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孫大嬸被兒子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張翠蘭那女人,是真沒得說。
自己嘴巴是碎了點,愛占點小便宜,可誰家對自己好,她心里都有桿秤。
飯桌上,一直沉默著埋頭吃飯的孫明國,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只說了兩個字。
“去吧。”
孫志軍一愣。
孫明國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做人不能忘本。
你凡子哥家對我們有恩,現在他有難,我們不能當縮頭烏龜。
去告訴他,讓他心里有個底。爹支持你。”
“對!他爹說得對!”孫大嬸也像是下了決心,不再猶豫。
她轉身進屋,從柜子里摸出幾張毛票,塞到孫志軍手里。
“拿去,坐車!別舍不得花錢,早去早回!”
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嘴上依舊不饒人,
“你個愣頭青,去了也幫不上什么大忙,把話帶到就行!
千萬別跟人動手,聽見沒有?”
“知道了媽!”孫志軍接過錢,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他的爹娘,嘴上不饒人,心里卻比誰都明白事理。
“我走了!”
孫志軍不再耽擱,揣好錢,轉身沖出院子,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他的背影,在蜿蜒的村道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