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一旁主要負責護法的聞鑫被祖父這突如其來的失態嚇了一跳。
他連忙上前扶住他激動得有些搖晃、幾乎要癱軟的身體,急切而擔憂地問道:
“祖父!您怎么了?是……是法力消耗過度了嗎?還是……有了沈家表妹的確切消息了?”
他也看到了那香煙的異象,心中驚疑不定。
聞玄罡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險些在弟子們面前失言,泄露天機。
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幾乎要溢于言表的淚水,迅速恢復了平日那副高深莫測、威嚴持重的國師形象。
他捋了捋有些凌亂的花白胡須,瞥了孫子一眼,刻意用一種神秘莫測、諱莫如深的語氣,低聲道:
“天機……不可泄露。爾等只需知道,星沫安然無恙,且福緣深厚,于我玄門,于大胤,皆是大幸之事!”
他心中卻是波濤洶涌,難以平靜:
祖師奶奶不僅安然無恙,竟還能在距離京城如此之遠的地方,隔空施展如此玄妙精準、蘊含無上道力的傳訊之法!
這說明她的力量正在快速恢復,甚至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這是玄門大興之兆,是千古未有的契機??!他必須把握住!
他不能再耽擱了。聞玄罡猛地站起身。
也顧不得整理因激動而有些凌亂的寬大法袍,對大弟子公孫策匆匆交代一句,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看好這里,帶領眾人繼續祈福,直至香燼,不得有誤!”
便腳步匆匆,甚至因為體虛和激動帶著點踉蹌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連慣常使用的拂塵都忘了拿。
他必須立刻進宮面圣!
他得好好想想,編一個……不,是向皇上匯報一個合情合理、邏輯自洽、又能最大限度提升沈星沫地位、讓皇室和天下人都不得不重視她、敬畏她的“故事”。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重生歸位的祖師奶奶,性子似乎有些疏淡超然,對玄門俗務并不十分上心,甚至可能隨時會抽身離去。
若不趁此千載難逢的機會,將她與玄門、與大胤朝堂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借助皇室的力量為她正名立威,萬一她哪天覺得無趣或麻煩,撂挑子走了,他哭都來不及!
必須把這位“活祖宗”牢牢“供”起來!
皇宮,御書房。
龍涎香的氣息靜靜彌漫。
皇帝蕭澤剛批閱完一堆奏章,略顯疲憊地放下手中的朱筆,揉了揉眉心,便見內侍躬身進來稟報,說國師聞玄罡有緊急要事求見。
他看著風風火火闖入、連象征身份的紫色國師朝服都有些穿歪了、頭發也略顯凌亂的聞玄罡,面露訝異:
“國師何事如此匆忙?可是……有了星沫那孩子的確切消息?”
他心中對沈星沫的生死并未抱太大希望。
那懸崖他雖未親至,但聽回報也知道其陡峭險峻,搜尋多日毫無蹤跡,連片衣角都沒找到,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若非看在聞府和已故莊皇后的面子上,加上大皇子和南理公主那邊也需要交代,他也不會派出那么多人力持續搜尋,早已在心里給沈星沫判了“死亡”。
聞玄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既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又混合著一絲窺見天意后的震撼與玄妙。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依照臣禮深深躬身,聲音沉痛卻異常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回陛下,老臣連日焚香禱告,溝通天地,耗盡心神,終于……在今日巳時,得了上天啟示!”
蕭澤聞言,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神色嚴肅起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宮女太監。
他對聞玄罡的玄門本事是將信將疑的,但對方國師的身份和以往的某些精準預言,又讓他不得不重視:
“哦?上天啟示?國師請講。”
他倒要聽聽,這老國師能說出什么花來。
“陛下,沈家二女星沫,此番墜崖遭劫,看似不幸,實乃命中注定的一番磨難,亦是其莫大的造化與機緣!”
聞玄罡開始了他精心編織、半真半假的故事,語氣充滿了虔誠與敬畏,
“她墜落懸崖,并非如尋常人般粉身碎骨,而是……得蒙我大胤朝守護神,圣女娘娘顯圣相救!”
“圣女娘娘?”
蕭澤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關于圣女娘娘呼風喚雨、庇佑國運的傳說在典籍中有所記載。
但年代久遠,早已淪為近乎神話的故事,鮮少被官方正式提及,更不用說相信其真的顯靈了。
“正是那位傳說中的圣女娘娘!”
聞玄罡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虔誠,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陛下明鑒,古籍有載,圣女娘娘雖以肉身為祭,但其英靈一直庇佑著天下蒼生!此次,圣女娘娘感知沈星沫此女體質特殊,命格玄奇,與我玄門有宿世緣法,更與她自身亦有莫大夙緣?!?/p>
“故而在其命懸一線之際,以無上神通護其周全,并將其引入一處凡人難覓的秘境福地之中療傷續命,授其玄機!”
他偷偷觀察了一下蕭澤將信將疑的神色,知道光靠空泛的傳說不足以取信,繼續加碼,細節也豐滿起來:
“而且,經此一劫,受圣女娘娘點化,沈星沫那特殊的體質已徹底覺醒,與圣女娘娘之間建立了某種玄妙不可言說的聯系!”
“老臣拼著折損壽元,方才測算出,此后,圣女娘娘若需顯圣,施展大神通護佑我大胤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很可能會借沈星沫之身施展!換言之,沈星沫將成為圣女娘娘在凡塵的……代言之人!是連接圣女與我大胤的橋梁!”
他巧妙地將可能驚世駭俗的“借尸還魂”換成了更溫和、也更顯尊貴的“代言人”和“橋梁”。
聞玄罡說得玄乎其玄,結合沈星沫之前在大登塔上出人意料的表現,以及她墜崖多日、動用大量人力搜尋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詭異事實,再加上他此刻無比篤定、甚至帶著點狂熱的態度,這番說辭竟也顯得不是完全不可信,反而為沈星沫的幸存提供了一個看似最“合理”的解釋。
蕭澤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龍案。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試圖看穿聞玄罡的真實想法:
“國師確定,沈星沫確實還活著,并且……明日就能安然無恙地回到京城?”
這才是關鍵。若人回不來,一切皆是空談。
“老臣以自身性命、以及這國師之位擔保!”
聞玄罡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斬釘截鐵,目光毫不回避地與蕭澤對視,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圣女娘娘啟示明確,明日,此女必將安然歸來,現身于沈府門前!若有虛言,老臣愿受任何懲處!”
蕭澤目光深邃地看著聞玄罡。
他知道這位老國師對玄門、對所謂的天意和祖師傳承有著近乎執拗的信仰,不太可能在此等關乎國師威信和玄門聲譽的大事上信口開河、自毀長城。
而且,他提到了圣女娘娘……這觸及到了皇室的一些古老秘辛和正統性。
也罷,是真是假,明日巳時便可見分曉。
正好,他也想借此機會,親眼看看這玄門法術,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靈驗神奇,這沈星沫又是否真的有了如此驚人的造化。
若真如此,那沈星沫……其價值和意義,就遠非一個普通官家女子可比了,必須重新評估和對待。
“既如此,朕便等著明日。”
蕭澤最終緩緩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鄭重,
“若星沫真能平安歸來,實乃我大胤之福,亦是她自身的造化。朕,定當遵從天意,予以重賞,并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
聞玄罡心中一塊千鈞巨石終于落地,深深叩拜,恭敬退下。
他知道,皇帝雖然未必全信,但至少已經接受了這個“故事”,并且愿意觀望。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