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城的路坑坑洼洼,拖拉機(jī)在土路上顛簸不已,車斗里的人被晃得東倒西歪。
孫志軍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心里卻比這搖晃的車斗還要焦躁。
他滿腦子都是母親說的話。
開全村大會,當(dāng)眾批斗,逼著下跪認(rèn)錯……
一想到這些,孫志軍的拳頭就攥得咯咯作響。
這幫人,太不是東西了!
陳大海那個老混蛋,自己不做人,還要把屎盆子往兒子頭上扣!
村長陳國棟,平時人五人六,為了他那點狗屁面子,連做人的底線都不要了!
還有白秀蓮那個寡婦,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成天裝得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背地里不知道多黑心!
孫志軍越想越氣。
他想起小時候的陳凡,那時候的凡子哥,雖然話不多,但為人仗義,有擔(dān)當(dāng)。
但誰被欺負(fù)了,都是他第一個站出來。
可自從結(jié)了婚,尤其是在陳大海的刻意洗腦下,
他整個人就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窩囊,見了誰都低著頭,仿佛矮人一截。
孫志軍不止一次想拉他一把,可那時的陳凡,
就像被豬油蒙了心,一門心思覺得他爹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大方的好人,
誰說他爹不好,他就跟誰急。
現(xiàn)在好了,凡子哥總算醒過來了,知道護(hù)著自己的媳婦和親媽了,孫志軍打心底里替他高興。
可沒想到,這幫人竟然還不放過他,還要用“孝道”這把鈍刀子,一刀刀地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今天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事給凡子哥說明白了,讓他千萬不能著了那幫人的道!
拖拉機(jī)“突突突”地進(jìn)了縣城,在醫(yī)院門口停下。
孫志軍跳下車,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急匆匆地就往醫(yī)院里沖。
他一路打聽,費了些功夫才找到病房。
當(dāng)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時,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他看到的一幕讓他瞬間愣住了。
病房里,陽光正好。
陳凡正坐在床邊,拿著一把小勺,小心翼翼地給靠在床頭的林芳晴喂著什么東西,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林芳晴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臉色也比前兩天孫志軍在村口見到時紅潤了不少。
旁邊的凳子上,張翠蘭正戴著老花鏡,
低頭縫補(bǔ)著一件小孩的衣裳,臉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詳。
整個屋子安安靜靜,溫馨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孫志軍看得有些發(fā)怔,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來干嘛的,連敲門都忘了。
“吱呀”一聲,病房門從里面被拉開。
“志軍?你怎么來了?”
開門的是陳凡,他看到門口的孫志軍,眼神一陣恍惚。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前世孫志軍曾不止一次地拉著自己,紅著眼圈勸他:
“凡子,別再傻了!你爹那是拿你的血汗錢去養(yǎng)野女人!”
可自己當(dāng)時是怎么回答的?
“孫志軍,你少挑撥離間!我爹是好人!”
后來,芳晴沒了,母親瘋了,是孫志軍默默地幫著處理后事。
再后來,自己成了個人人唾棄的酒鬼,爛泥扶不上墻,連孫志軍最后也失望地離去。
兩世為人,眼前r人,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拿自己當(dāng)兄弟的人!
“凡子哥!”孫志軍咧嘴一笑,打斷了陳凡的思緒。
“是志軍啊,快進(jìn)來坐!”張翠蘭也抬起頭,熱情地招呼著。
“翠蘭嬸,芳晴嫂子。”孫志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進(jìn)去。
一番簡單的寒暄后,孫志軍看著陳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神色變得凝重。
“凡子哥,我……我有急事跟你說。”
陳凡看他這副表情,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
他安撫地拍了拍妻子的手,柔聲道:“晴晴,你跟媽先聊會兒,我跟志軍出去抽根煙。”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陳凡遞給孫志軍一根煙,孫志軍擺了擺手:“哥,我不抽。”
陳凡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fù)鲁鰺熑Γ@才開口:“說吧,村里是不是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是天都要塌了!”
孫志軍是個直腸子,也顧不上繞彎子,竹筒倒豆子似的,
把昨天晚上陳大海和白秀蓮如何去找村長和林長海告狀,村長陳國棟如何決定要開全村大會批斗他,以及現(xiàn)在村里那些傳得越來越難聽的謠言,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出來。
“……現(xiàn)在村里人都說你不孝,逼著翠蘭嬸離婚,
還說你發(fā)了財就六親不認(rèn),連你爹都不養(yǎng)了!
那些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孫志軍說得義憤填膺,唾沫星子橫飛。
“對了,凡子哥,我媽還說,她前天晚上親眼看見,陳大海扛著半袋米,給白秀蓮送過去了!
你那天跟他鬧,屁用沒有!”
陳凡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最后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將手里的煙蒂在窗臺上摁滅,目光掃過孫志軍的頭頂。
【姓名:孫志軍】
【狀態(tài):焦急,擔(dān)憂,義憤填膺】
【內(nèi)心想法:這幫人太不是東西了!凡子哥可千萬不能吃虧!
他爹簡直就是個混蛋!凡子哥對他老婆真好,這才是爺們該干的事!】
一股暖流,在陳凡冰冷的心中悄然流淌。
重生一世,他看透了太多人性的丑陋和卑劣,也愈發(fā)珍惜眼前這份不摻任何雜質(zhì)的兄弟情義。
前世的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瞎子,把真心對他好的人推開,卻把一群豺狼虎豹當(dāng)親人。
“志軍,”陳凡看著滿臉急切的兄弟,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謝了。”
“哥,你跟我客氣啥!”孫志軍急得直跺腳。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趕緊拿個主意啊!
那個全村大會,你可千萬不能回去!
那就是個鴻門宴!他們就是想逼著你把錢交出來,再讓你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低頭認(rèn)錯!”
“回去,為什么不回去?”陳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搭好了臺子,想唱一出大戲,我這個主角要是不登場,那多沒意思。”
孫志軍愣住了:“哥,你……你沒糊涂吧?你一個人,怎么跟全村人對著干?”
“誰說我是一個人?”陳凡的目光變得深邃。
“志軍,我需要你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