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張燙金的請帖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盞里的水都跳了幾跳。
趙明遠一只腳踩在太師椅的邊緣,毫無封疆大吏的儀態,反而像個剛搶了地盤的土匪頭子。他指著面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師爺,唾沫星子橫飛:
“寫!給本官照著這個意思寫!語氣要硬!要拽!”
趙明遠腦子里回蕩著萬歲爺那句‘誰不來就是沒眼光’,底氣壯得簡直想上天。他猛地一揮手:
“要讓他們覺得,這不是請他們來吃飯,是本官在給他們發免死金牌!是給他們送這輩子最大的機緣!”
師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提筆的手都在抖:“大人,這……這措辭是不是太……太霸道了些?畢竟都是湖廣有頭有臉的豪強,咱們是不是該……”
“霸道?本官現在是給萬歲爺當差!霸道那是看得起他們!”
趙明遠冷笑一聲,從桌上抓起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在屋里轉圈,“你告訴這幫土財主,別以為家里有幾座礦、幾個碼頭就了不起了。這次的機會,是天上的龍掉下來的鱗片!只有七天!誰要是敢遲到半個時辰,這輩子都別想再進江城一步!”
他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還不夠勁,又補了一句:“還有,告訴他們,別帶什么字畫古玩那種虛頭巴腦的東西。萬歲爺……咳,那位爺不喜歡。帶錢!帶現銀!帶地契!實在不行,把家里的礦山抵押文書都給本官帶上!誰帶的誠意不夠,到時候看著別人吃肉,自已連口湯都喝不上,別怪本官沒提醒他!”
“是是是!學生這就寫!這就寫!”師爺哪敢再廢話,筆走龍蛇,恨不得把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勁兒都透進紙背里去。
趙明遠看著那一摞摞即將發出去的請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以前他求著這幫豪強出錢修路、修水利,還得看人家臉色,喝幾頓酒都不一定能磨出幾萬兩銀子。現在?哼,風水輪流轉!現在是他們求著本官!
“只要這波‘賞船大典’搞成了,本官今年的考成……嘿嘿,那是板上釘釘的全國第一!”
趙明遠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兒,仿佛已經看到了吏部考評書上那個鮮紅的“上上”。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消息”這種東西的傳播速度。尤其是在涉及到潑天富貴的時候,消息的長腿程度,往往比瘟疫還快。
蜀中,錦官城。
蜀中巡撫唐烈正在書房里練字,揮毫潑墨,寫的是個大大的“靜”字。
作為執掌天府之國的封疆大吏,唐烈素來以沉穩著稱。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這不僅造就了蜀中易守難攻的地勢,也養成了蜀中官員那股子“關起門來成一統”的淡定。
直到他的心腹幕僚跌跌撞撞地沖進書房,手里甚至還抓著一只來不及解下竹管的灰鴿子,連門檻都差點絆倒。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唐烈眉頭微皺,手中的筆卻沒停,“地龍翻身了?還是岷江決堤了?這蜀中的天,還能塌下來不成?”
“都不是!是船!江城那邊有船了!”
幕僚喘著粗氣,把一封剛從飛鴿腿上解下來的密信雙手呈上,“咱們蜀中商會的王會長,剛從江城那邊的老朋友嘴里撬出來的消息!說是……說是萬歲爺微服私訪到了江城,接管了造船廠!而且……而且據說搞出了什么‘神船’,不用等三年,現船!七天后就要搞什么……發……發布會!”
“啪嗒。”
唐烈手里的狼毫筆掉在了宣紙上,一團墨跡迅速暈染開來,毀了那個寫了一半的“靜”字。
但他根本顧不上心疼,一把抓過密信,一目十行地掃視著。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急促得像個拉風箱的老牛。
“萬歲爺……在江城?現貨?七天?”
唐烈猛地抬起頭,那張沉穩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那是極度亢奮后的充血,“這趙明遠……這老小子是要吃獨食啊!這么大的事,他居然敢不通知本官?他想把這些船都吞了?”
“大人,那咱們怎么辦?要不要先發急遞去京城問問內閣的意思……”
“問個屁!”
唐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硯臺都跳了起來,“等內閣那幫老頭子商量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那些船要是被湖廣那幫土財主近水樓臺先得月,全給內部瓜分了,咱們蜀中的井鹽、鐵器怎么運出去?靠馬幫馱?那得馱到猴年馬月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那股子沉穩勁兒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他就像一頭護食的老狼。
“船是有限的,買家是無限的。要是讓江南那幫富得流油的鹽商知道了,或者是讓京城那幫皇親國戚聞著味兒趕過來,咱們蜀中這點家底,拿什么跟人家爭?”
唐烈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來不及了!等船隊慢慢搖過去,連船板都搶不到!”
“傳本官的令!去請‘青城劍派’的葉宗師出山!”
“葉……葉宗師?”幕僚嚇了一跳,“大人,那可是御氣境大圓滿的高手,請他老人家做什么?”
“帶本官翻山!”
唐烈把官帽一摘,露出一頭有些花白的頭發,咬牙切齒地說道,“讓葉宗師帶著本官,遇山翻山,遇水過水,徑直全速趕往江城!就算是累死幾匹馬、跑斷幾條腿,本官也要在三天內趕到江城!”
“還有!通知王會長他們,把銀票都換成便于攜帶的‘龍票’,帶上家里腳力最好的武者,跟本官一起‘急行軍’!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誤了事,本官扒了他的皮!”
“是!屬下這就去辦!”
看著幕僚匆匆離去的背影,唐烈深吸一口氣,看向墻上那幅大圣朝輿圖,目光死死鎖定在江城的位置。
“趙明遠,你想吃獨食?做夢!這潑天的富貴,老子就是翻山越嶺,也要過去撕下一塊肉來!”
隨著唐烈被宗師一把抓住肩膀,如大鵬般躍出府衙高墻,落在早已備好的快馬背上,這股因“神船”而起的風暴,并未就此停歇。相反,它正以一種更加驚人的速度,向著大圣朝的其他腹地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