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與他沉睡前感受到的一般無二,暖洋洋地灑下來,將眼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懷舊的、金黃的濾鏡。
他抬起頭。
看見了。
那兩扇熟悉的、朱漆剝落、露出木頭本色的廣亮大門。門楣上的雕花模糊不清,門環是熟悉的銅質獸首,蒙著歲月的暗綠。門檻被無數雙腳磨出了圓潤的弧度。
四合院。
他竟然,又回到了這座早已被推平、埋葬在記憶深處的四合院。
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仿佛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他邁開步子,感覺自己身輕如燕,毫無病痛的滯澀,如同年輕時那樣,輕松地跨過了那道熟悉的門檻。
院里的景象,與他記憶中最鼎盛、也最糾葛的時期,一般無二。
院子中央,那棵老棗樹枝葉繁茂,在陽光下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青磚墁地,縫隙里干凈整潔,沒有落葉,也沒有雜物。東西廂房,北屋正房,門窗緊閉,窗欞上糊著的舊報紙泛著黃,卻完整無缺。
一切都保持著某種凝固的、完好的狀態。仿佛時間在這里停下了腳步,又或者,這只是他記憶精心構筑的一個完美的模型。
他緩步走在院子里,腳步無聲。
經過東廂房,那是賈家。他似乎能聞到從前從門縫里飄出的、混合著廉價雪花膏和食物氣息的味道,能聽到賈張氏那標志性的、帶著咒罵的嘟囔,還有棒梗兒時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但此刻,門窗緊閉,寂靜無聲。
經過西廂房,那是閻埠貴的家。他仿佛能看到三大爺戴著那副破眼鏡,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就著最后的天光,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計算著每一分錢的得失。此刻,同樣只有一片安靜。
經過北屋,易中海曾在那里試圖構建他的道德王國,對他進行一次次“語重心長”的教誨。許大茂曾在那里上躥下跳,散布流言。劉海中曾在那里擺過官威。
還有他自己住過的那間耳房……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算計與爭斗,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被封存在這看似鮮活的場景之下。
他沒有推開任何一扇門,也沒有試圖去尋找任何一個人。他只是靜靜地走著,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處熟悉的角落,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溫和的審視者。
這里承載了他太多的過去,那些激烈的、丑陋的、也曾有過零星溫暖的過往,此刻都化作了這凝固庭院的一部分,不再能牽動他的情緒。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老棗樹下,仰起頭。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點點光斑,落在他臉上,帶著夢中特有的、不真切的暖意。
四合院,還在。
但又好像,已經完全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四合院了。
它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背景,一個他生命旅程中,已然徹底走過、再無掛礙的驛站。
他站在那里,如同回到了起點,又仿佛,站在了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