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
陳也按下了免提鍵,將那部笨重的衛星電話隨手扔在木桌上。
“喂?您好,請問……是您找我嗎?”
聽筒里傳出來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個囂張跋扈、滿嘴“去死”的暴躁老哥。
此刻的米格爾,語氣謙卑得像是一個正在接聽甲方爸爸催稿電話的乙方孫子,甚至那口蹩腳的英語里,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陳也并沒有急著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這沉悶的敲擊聲通過話筒傳過去,對于米格爾來說,簡直就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一旁的趙多魚咽了口唾沫,他是真佩服自家師父這心理素質。
對面可是亞馬遜的大毒梟啊!師父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欠債的給債主打電話呢。
“咳。”
陳也清了清嗓子,用眼神示意趙多魚準備翻譯——畢竟他的英語水平僅限于“How are you”和“I am fine”,復雜的裝逼詞匯容易卡殼。
趙多魚心領神會,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陳也突然眉頭一皺,心里暗罵一句:
擦!當年上學要是多背兩個單詞,現在也不用靠這傻徒弟當翻譯機了,一點大佬的逼格都沒有!
但此時此刻,逼必須裝圓潤了。
“米格爾先生。”
陳也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語氣里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三分冷漠,還有四分嫌棄,“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聲陳先生?”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秒,緊接著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顯然是米格爾嚇得站了起來。
“不不不!陳先生!非常抱歉!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該死!”
米格爾的聲音都在發顫,“您……您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的,絕對不含糊!”
陳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掌控全局的微笑。
“吩咐談不上。”
陳也淡淡地說道,“只是我這里有一些不想看到的垃圾,想讓你帶走。另外……我對你們那里的‘風景’挺感興趣,想去參觀一下。”
“垃圾?參觀?”
米格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我這就過來!親自過來!”
“嗯。”
陳也報出了度假村的坐標,然后也不等對方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
隨著盲音響起,屋子里的那種高壓氣氛才稍微緩解了一些。
“呼……”
趙多魚一屁股坐在床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兩只眼睛里閃爍著既緊張又興奮的光芒。
“師父!牛逼啊!”
趙多魚豎起大拇指,聲音甚至有些變調,“這可是活著的毒梟啊!我以前只在電影里見過!咱們真的把他給喝住了?”
“跟著師父混,這輩子真的有了!這種場面,夠我回去吹一輩子牛逼!”
看著徒弟那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陳也白了他一眼。
“出息!”
“待會兒人來了,你給我機靈點。”
陳也壓低聲音囑咐道,“少說話,多瞪眼。臉要黑,表情要狠。最好讓他們覺得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莫得感情的殺手,而不是個只會吃薯片的二百斤胖子。”
“臉黑?”
趙多魚摸了摸自已那張圓潤的臉龐,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兇狠、實則有點像便秘的表情,“師父,像這樣嗎?”
“……”
陳也看著趙多魚那扭曲的五官,沉默了兩秒,“算了,你還是戴上墨鏡吧。保持面癱就行,千萬別笑場。”
“還有,把你兜里的‘松土器’握緊了。萬一……我是說萬一談崩了,咱們就給他們來個亞馬遜大呲花。”
“得嘞!”
趙多魚重重地點了點頭,手不由自主地伸進了口袋。
……
米格爾來的速度,比陳也想象中還要快。
不到二十分鐘。
原本只有蟲鳴鳥叫的河道上,突然傳來了低沉而密集的馬達轟鳴聲。
“嗡嗡嗡——”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可以看到三艘涂著迷彩的武裝沖鋒舟,徑直沖向度假村的碼頭。
這就是地頭蛇的排場。
船還沒停穩,那上面全副武裝的士兵就已經跳上了岸。
他們手里拎著突擊步槍,動作粗暴地將度假村里那幾個正在曬太陽的倒霉游客和清潔工全部驅趕到了幾百米外。
“滾!都滾遠點!這里被封鎖了!”
“再看一眼就把你們眼睛挖出來!”
短短幾分鐘,整個度假村就被清空了,只剩下陳也他們所在的這間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核心區域,仿佛是暴風眼中的孤島。
“咕咚。”
趙多魚站在門后,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腿肚子有點發軟,“師……師父,這場面是不是有點太大了?他們不會直接一發RPG把咱們送走吧?”
“穩住。”
陳也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那根【雷神之鞭】,看起來穩如老狗,實則手心里也全是汗,“他們不敢。越是這樣虛張聲勢,說明他們心里越虛。”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甚至出門前還專門梳了個大背頭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士兵的簇擁下,走到了木屋門前。
正是米格爾。
此時的米格爾,心里比陳也還要慌。
他站在門口,并沒有第一時間讓人敲門,而是有些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領帶,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這里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詭異。
按照常理,面對他這種級別的武裝包圍,里面的人要么早就開槍反擊,要么已經嚇得尿褲子投降了。
但這間木屋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該死,不愧是連衛星都查不到的神秘部隊……這就是底氣嗎?
米格爾深吸一口氣,做了足足半分鐘的心理建設,才伸出手,準備敲門。
然而。
他的指關節還沒碰到門板。
“進來吧。”
一個年輕、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大,也沒有用吼的。
但在米格爾聽來,這聲音就像是直接在他腦子里炸開一樣!
他知道我在外面!
他甚至知道我什么時候抬的手!
米格爾心里一驚,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感知力,簡直恐怖如斯!
“吱呀——”
米格爾不敢怠慢,連忙推開門,走了進去。
木屋里的光線有些昏暗。
米格爾瞇起眼睛,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年輕華人。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身材修長,手里握著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材質的黑色短棍,臉上帶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墨鏡,看不清表情,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名為“你欠我五個億”的冰冷氣場。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個胖子……
上帝啊!
米格爾瞳孔一縮。
那個胖子壯得像是一頭直立行走的棕熊,雖然也戴著墨鏡,但他露在外面的肌肉緊繃著,手里緊緊攥著口袋里的什么東西,整個人處于一種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攻擊姿態!
尤其是那個胖子一直死死地“瞪”著自已,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尸體!
好強的壓迫感!
這就是傳說中的東方特種兵嗎?!
米格爾只覺得喉嚨發干,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半步,但他強行忍住了。
這時,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副官,悄悄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老大……剛才兄弟們用熱成像儀掃過了,周圍一公里內……除了這屋里的兩個人,沒有其他埋伏。”
沒人?
米格爾心里咯噔一下。
只有兩個人?
這怎么可能?!
敢在亞馬遜這種地方,只憑兩個人就勒索他米格爾?甚至還敢讓他帶兵過來?
這就好比兩只兔子邀請一群狼來家里做客,還說要把狼給燉了。
絕不可能!
米格爾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瞬間完成了自我腦補:
要么,是他們的埋伏手段太高明,連熱成像儀都能屏蔽!
要么,是有幾把大口徑狙擊步槍,正從幾公里外的高地上瞄準著我的腦袋!
甚至……這屋子底下埋了幾噸炸藥,只要我敢動一下,大家一起上天!
想到這里,米格爾的手掌心瞬間濕透了。
他有一種錯覺,仿佛只要他對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流露出一丁點的殺意,下一秒,他的腦袋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別找了。”
就在米格爾疑神疑鬼的時候,陳也突然開口了。
他似乎看穿了米格爾的心思,輕聲說道:
“周圍沒人,就我們兩個。”
轟!
這句話在米格爾聽來,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擺明了告訴你,就兩個人,你敢信嗎?
“不不不!陳先生說笑了!”
米格爾嚇得差點沒給跪下,連忙九十度鞠躬,態度誠懇得簡直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陳先生,非常抱歉打擾到您的清凈!我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之前是我有眼無珠,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我愿意用最高的誠意進行彌補!”
看著眼前這個卑微的毒梟,陳也心里暗爽,但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他沒有接米格爾的話茬,而是緩緩站起身,用下巴努了努地上的那一堆東西。
“叫你過來,沒別的意思。”
“一是想讓你把這些垃圾拿回去。放在我這里,太占地方,也太臭。”
“二來嘛……”陳也走到米格爾面前,稍微俯下身,透過墨鏡直視著他的眼睛,“……既然都來了,不請我去你家里坐坐?我也想看看,能在亞馬遜稱王稱霸的米格爾先生,老窩到底長什么樣。”
米格爾順著陳也的目光看去。
只見木屋的角落里,那六十塊白面磚塊,就像是一堆建筑廢料一樣,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甚至上面還沾著一些鱷魚的胃液和泥土。
那是價值幾百萬美金的貨啊!
在這個東方男人眼里,真的就跟垃圾一樣?
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態度,更加坐實了米格爾心中的猜想——對方絕對是大國背景!根本看不上這點臟錢!
“陳先生……這……”
米格爾擦了擦汗,試探性地問道,“如果您需要,這些貨……全都可以送給您!就當是我給您的見面禮!您隨便處置,換成現金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送我?”
陳也突然冷笑一聲。
“噌!”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空軍總司令”常年釣不到魚積攢下來的暴躁氣場瞬間爆發。
“我不想重復第二遍。”
陳也的聲音瞬間冷了好幾度,“我不缺錢,更不碰這種臟東西。讓你拿走就拿走,別逼我幫你‘物理銷毀’。”
說完,陳也直接越過米格爾,徑直向屋外走去。
“帶路吧。”
“去你的基地。”
陳也走得很瀟灑,仿佛身后跟著的不是一群毒販,而是一群等待檢閱的儀仗隊。
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慌得一批:
快走快走!裝完逼就跑!再待下去萬一露餡了就完了!
而且必須去他基地!不去基地怎么完成【亞馬遜教父】的任務?怎么拿那50000積分?
身后的趙多魚見狀,也趕緊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已顫抖的小腿肚子。
他一把扛起那個裝滿了各種“漁具”的登山包,亦步亦趨地跟在陳也身后,雖然心里怕得要死,但還是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保鏢的角色。
路過米格爾身邊時,趙多魚還沒忘按照師父的吩咐,惡狠狠地瞪了那個副官一眼。
“看什么看?沒見過這么帥的保鏢嗎?”
趙多魚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然后快步追上陳也,小聲問道:
“師父……咱們是不是裝過頭了?他們手里可是真家伙啊!咱們就拿著兩根魚竿去闖毒窩?”
“閉嘴。”
陳也目不斜視,聲音細若蚊蠅,“這叫‘深入虎穴,焉得虎子’。把你的松土器揣好了,看我眼色行事。只要咱們不露怯,他們就不敢動。”
……
留在木屋里的米格爾,此刻徹底凌亂了。
他看著那一前一后大搖大擺走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垃圾”,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特么的。
他也搞不懂對方究竟圖什么。
錢?人家不要。
貨?人家嫌臭。
那他圖什么?
圖我歲數大?圖我不洗澡?
還是說……他真的看上了我那個雨林基地?想把那里端了,改成他們的前哨站?
啊!麻麻呀!這些東方人好可怕!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老……老大?咱們怎么辦?”
那個副官也被這詭異的展開給整不會了,抱著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這貨……咱們是拿還是不拿啊?”
“啪!”
米格爾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副官的腦門上,把剛才受的氣全撒了出來。
“沒聽見陳先生的話嗎?!”
米格爾怒吼道,“還不快點把這些垃圾……呸!把這些貨搬上船!要是弄丟了一塊,老子把你剁了喂鱷魚!”
“是是是!”
副官捂著腦袋,連忙招呼手下開始搬運。
米格爾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衣領,換上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一路小跑著追了出去。
“陳先生!您慢點!注意腳下!”
“前面路滑!我給您帶路!我的基地就在前面不遠,那里的廚師做鱷魚肉是一絕……啊不,做牛排是一絕!”
夕陽下。
亞馬遜的河道上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兩個背著魚竿、穿著吉利服的釣魚佬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
而在他們身后,威震一方的大毒梟米格爾,像個點頭哈腰的酒店門童一樣,正在殷勤地引路。
再后面,則是一群扛著白面磚塊、一臉懵逼的武裝毒販。
這畫面,簡直比魔幻現實主義還要魔幻。
陳也走在最前面,雖然背影看著很穩,但其實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觀眾老爺們,劇情效果,請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