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允許，阿悅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乖巧地應了聲“是”，便在丫鬟的服侍下稍稍整理儀容，隨著來接她的眾姐妹出了門。

一行人上了車，車輪轆轆，駛離了寧國公府所在的清靜街巷，匯入了京城清晨漸趨熱鬧的人流中。

行至東街附近，但見外面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叫賣聲、談笑聲不絕于耳，一派繁華景象。瑾姐兒是個愛熱鬧的，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興致勃勃地向外張望。

看著那熙熙攘攘的街市，一個念頭瞬間冒了出來，她回頭對車內的姐妹們提議道：“時間還早著呢，我們先去東街轉轉如何？正好也給阿悅挑幾件新奇的禮物，她定然歡喜。”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姐妹們的響應。明珠拍手稱好，小雨也眼巴巴地望向窗外，連方才還有些拘謹的阿悅，眼中也流露出幾分好奇與期待。

京城東街的繁華，她早有耳聞，今日得以親見，自然也想領略一番。

唯有奉了嚴命的橙粉面露難色，小聲勸道：“各位小姐，郡主吩咐了，接了阿悅小姐就回去的……”她看著眼前這群身份尊貴、興致正濃的小姐們，哪一個都不是她能強硬阻攔的，心下焦急，卻也只能堅持重復景春熙出門時的交代。

然而，少女們出游的興致一旦被勾起，又豈是那么容易打消的？瑾姐兒和明珠你一言我一語，又是撒嬌又是保證，只說略逛片刻便回，絕不耽誤。最終，橙粉一人終究拗不過她們所有人，只得妥協。

卻也不敢大意，連忙仔細吩咐隨行的各家丫鬟以及護衛們：“務必跟緊了小姐們，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于是，車隊在東市一處較為熱鬧的綢緞莊門前緩緩停下。小姐們依次在丫鬟的攙扶下娉娉婷婷地下了馬車。嫣姐兒年紀稍小，性子也最是溫吞，走在最后。

她的丫鬟雙兒同樣年歲不大，她先一步下了車，剛在車轅邊站穩，轉身伸出手準備扶她家小姐。

誰知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駕車的馬夫是個粗線條的，回頭瞥了一眼，見大部分小姐都已下車，又聽得前面車夫催促的唿哨聲，以為人已下完，竟下意識地一抖韁繩，輕斥了一聲，馬車忽然就啟動了！

嫣姐兒一只腳剛探出車廂，另一只腳還在車內，車身這猛然一動，她人在車上頓時失去了平衡，嬌小的身子猛地一個趔趄，隨著馬車向前一晃，隨即因慣性就向后倒去，直直朝著車下摔落！

車下的雙兒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伸手去接卻已是措手不及，眼看嫣姐兒就要后腦著地，摔個結實——

千鈞一發之際，斜刺里忽然閃出一道身影，速度極快，一雙穩健有力的手精準地伸出，不偏不倚，正好托住了嫣姐兒向后倒下的肩背和腰肢，將她穩穩地接在了懷里。

那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來人似乎還怕驚嚇到懷中之人，同時響起一道清亮又帶著安撫意味的女聲，語氣溫和：“妹妹小心。”

驚魂未定的眾人這才看清來人。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看年紀約莫十四五歲，正是少女的韶華。

她的穿著打扮與京中常見的貴女略有不同，衣料雖也是上好的杭綢，但樣式更為簡潔利落，顏色是沉穩的秋香色，并未過多刺繡鑲邊，發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素銀嵌碧玉的簪子，并無太多珠翠環繞。

與她們幾姐妹特意戴的滿頭珠玉、衣裙繁復的精致風格迥異，卻顯得落落大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樣貌與氣質。她的身材不像京中貴女那般追求弱柳扶風般的纖細，反而顯得勻稱挺拔，透著一股健康的活力。

五官生得極好，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眼睛尤其明亮，眼尾微微上揚，平添了幾分英氣，組合在一起是一種明媚大氣的美，柔和中蘊藏著不易折損的堅韌，所謂“柔中帶剛”，大抵如此。

再看她剛才接住嫣姐兒時那沉穩的下盤和舉重若輕的動作，顯然并非弱質女流。

幾姐妹見狀，連忙圍攏過來。瑾姐兒和明珠一邊關切地詢問嫣姐兒是否受傷，一邊連忙向那陌生少女道謝。

明珠心直口快，感激之余便問道：“多謝這位姐姐出手相助！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今日之恩，我們定當銘記。”

那少女卻只是盈盈一笑，將懷中已然站穩、臉頰微紅的嫣姐兒輕輕扶好，交還給她的丫鬟雙兒，這才擺手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路見危難，理應相助，諸位妹妹無需如此客氣，更不必言謝。”

她說話時神態自然，目光清澈，舉手投足間，既有幾分不拘小節的俠女風范，卻又絲毫不顯粗魯莽撞，反而透著一種落落大方的氣度，那是一種深植于骨子里的教養與自信，即便衣著簡素，也難掩其不凡的貴女風范。

說完，她也不答明珠所問的府邸之事，只再次對眾人微微頷首，便徑直帶著身后兩個同樣打扮利落的丫鬟，轉身走進了旁邊那家她們原本要去的鋪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店內的人流中。

經此一嚇，嫣姐兒雖未受傷，但臉色發白，心有余悸，久久未能平復。瑾姐兒、明珠等人也失了繼續閑逛的興致。

方才的意外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她們出門時的興奮與任性。眾人心下都有些后怕，若非那位不知名的少女及時出手，后果不堪設想。

于是，姐妹們互相看了看，默契地不再提多逛之事。她們只進了旁邊最近的一家首飾鋪子，草草為阿悅選了幾朵式樣新穎的絹花和兩根別致的發簪，便登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徑直回蓉恩伯府去了。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不似來時那般喧鬧，大家都在默默回想著方才那驚險的一幕，以及那位仗義出手、卻連姓名也未留下的陌生姐姐。

她的模樣，她那句溫和的“妹妹小心”，以及那份沉穩從容的氣度，深深地印在了每個人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