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沙漠中心區(qū)后,二人繼續(xù)以輕功疾行一個月有余,終將那片吞噬無數英魂的萬里黃沙徹底拋在身后。
黃沙漸稀,地勢漸高,風中開始夾雜著刺骨的濕冷——那是雪的氣息,是大自然無聲的警告。
又過十日,當最后一粒黃沙被踩在腳下,前方豁然展開一幅令人窒息的死亡畫卷:萬里冰封,天地同白。
湛藍如洗的蒼穹之下,連綿雪山如遠古巨龍盤踞于大地脊梁,峰頂直插云霄,銀光凜冽;無垠雪原延綿至天際,不見飛鳥,不聞獸蹤,唯有一片死寂的純白,仿佛時間在此凝固,萬物在此終結。
寒風呼嘯而至,如千萬把冰刃齊發(fā),刮過裸露的皮膚時竟發(fā)出細微的“嘶嘶”聲——不是風聲,而是血肉與極寒摩擦的哀鳴。
空氣冷得近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肺腑如被冰針穿刺。
二人立即運轉內力御寒,真氣流轉周身,卻仍覺寒意如毒蛇鉆入經脈。
沈陌玄袍獵獵,卻未染半點雪漬。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積雪便自動凝結成晶瑩剔透的冰階,穩(wěn)如磐石,仿佛這無情雪原亦愿為其鋪路。
而華天佑除了運功抵御寒冷,還裹上了三層厚重皮裘,外罩油浸牛皮甲,可睫毛仍結滿霜花,胡須凍成硬簇,每一次喘息都在胸前凝成細小的冰晶,簌簌掉落,宛如垂死螢火。
他忽然駐足,目光凝滯——前方雪坡上,一具雪狼骸骨半埋冰中,獠牙森然,眼窩空洞,皮毛竟完好如初,連一絲腐化痕跡都沒有;再遠處,一頭巨碩雪象仰天倒斃,四蹄僵直,長牙如玉,卻早已被冰層封存千年,宛如一座天然冰雕。
“連它們……都死了。”華天佑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些本就是生于風雪、長于極寒的生靈……竟也被活活凍斃于此!”
他心頭驟沉。若連雪狼雪象這般適應嚴寒的猛獸都無法在此存活,那他們這兩個“外來者”,又憑什么穿越這片絕域?
此后三月,二人踏雪而行,卻再無穿越沙漠時那么快,而是這環(huán)境步步如履薄冰,才不得不慢下來。
風雪無休,冰崖陡峭,方向全憑夜晚辨別星辰去識別。
終于,在第三個月的第十七日,他們踏入了雪原的中心區(qū)域。
剎那間,華天佑如墜冰獄。此處的寒冷已非尋常低溫,而是一種能凍結靈魂的“死寒”。
空氣仿佛凝成實體,壓得人無法呼吸;內力剛一運轉,竟在經脈中凝滯如冰河,幾乎無法流動。他雙膝顫抖,牙齒打顫,連話都說不出,只覺五臟六腑正被無形之手緩緩凍結。
就在這意識即將渙散之際,一只手掌輕輕按在他背心。
溫潤如春水的佛力,霸道如深淵的魔氣,兩股截然相反卻又渾然一體的力量自掌心涌入,瞬間沖散四肢百骸的寒毒。那寒意如潮退去,暖流自丹田升騰,四肢重新恢復知覺,連睫毛上的冰霜也悄然融化,滴落成珠。
華天佑抬頭,望向沈陌的側臉,只見他神色平靜如常,眸中金芒流轉,仿佛這足以凍殺神明的極寒,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縷微風。
他心中翻涌,震撼難言:有主君在,穿越這冰封雪原的中心區(qū)域的‘永寂嶺’想來也不是什么難事。
然而沒過多久,天象驟變。
蒼穹仿佛有巨神潑墨揮毫,將整片天空染成死寂的墨色。
狂風自極北深淵呼嘯而至,卷起漫天鵝毛大雪,如億萬白蝶狂舞,又似天兵撒下封喉銀刃。
剎那間,能見度驟降至三尺之內,天地混沌一片,連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沈陌與華天佑在風雪中前行,每一步都深陷及膝。
然而走了不知多久,沈陌忽然駐足,眉頭微蹙。
他低頭凝視腳下——方才踏出的足跡,竟在眨眼間被新雪覆蓋,不留半點痕跡。
他抬眼環(huán)顧,風雪如幕,遮蔽四野,連遠處那座形如鷹喙的冰峰也消失無蹤。
“不對。”他低聲道,聲音穿透風雪,沉穩(wěn)如鐘。
他以劍尖在冰面刻下一記深痕,又向前行數十步,再回首——那刻痕早已被雪掩埋,而前方景致,竟與方才毫無二致!連風向、雪勢、冰層反光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他們在原地打轉。
這暴風雪不僅遮蔽視線,更扭曲了空間感知,形成一座天然的“雪之迷宮”。尋常人在此,不出半日便會徹底迷失心智,最終力竭倒地,化作冰原上又一具無名枯骨。
華天佑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臉色煞白,內力已盡數用于抵御嚴寒,連說話都帶著顫音:“主君……我們……是不是……一直在繞圈?”
沈陌未答,忽聽“咔嚓”一聲脆響!
華天佑腳下冰面驟然塌陷——那是一道被新雪掩蓋的冰裂縫,表面僅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冰殼。
他因內力全數護體御寒,五感遲鈍,竟未察覺腳下殺機。墜落瞬間,寒氣撲面,深淵如巨口張開,他本能地嘶喊一聲:“主君——!”
話音未落,身體已急速下墜。
千鈞一發(fā)之際,沈陌眸光如電,右手凌空一抓!
沒有繩索,沒有借力,僅憑一道意念,一股漆黑如墨的天魔之氣自掌心噴薄而出,如龍?zhí)阶Γ查g纏住華天佑腰身。那魔氣并非蠻力拉扯,而是精準包裹其周身經脈,隔絕寒毒,穩(wěn)住心神,繼而輕輕一提——這是隔空取物!
華天佑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自已,身體如落葉般輕盈升起,穩(wěn)穩(wěn)落回冰面。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他甚至來不及感受墜落的恐懼,便已重回人間。
他癱坐在地,冷汗混著雪水滑落,心臟狂跳如擂鼓。抬頭望向沈陌,眼中滿是劫后余生的震撼:“主君!……您又救了我一次!”
然而,還不待他平復心緒——
轟隆隆……
大地忽然劇烈震動!
腳下冰原如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驟然蘇醒,脊背拱起又塌陷,冰層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仿佛整片雪原都在崩解。
遠處山巔傳來沉悶如雷的崩裂巨響——不是一道,而是連綿不絕的轟鳴,如同天柱傾折,地脈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