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候發出后是漫長的沉默,不過是傳送門對面,就連那個通過光束傳遞過來的人影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五秒。
十秒。
然后,那個身影有了動作。
他的嘴唇,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線微微開合。
沒有聲音傳來。
他們的聲音似乎無法通過這種光學投影介質傳遞,但與此同時,組成光幕那些光束突然分出了一道支流。
那道支流在光幕的前方匯聚,形成了一個小的多的光帶,上面有光線形成的字樣出現。
同樣的符號序列。
“你們好。”
雖然光絲構成的軌跡略有差異,可能是語法變位,也可能是禮貌程度。
但毫無疑問,這是回信。
九章立刻捕獲了這段交互。
【雙向確認,“問候”概念映射建立。】
【誤差范圍±6.7%。】
誤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回應了。
另一邊燧人單元的投影屏幕上,九章打出新的符號序列。
“我們是人類,我們被困在這里,我們反抗主宰。”
光幕上,那個身影似乎收到了這串信息。
他再次開口,無聲的。
同時,更多的符號在他面前的光帶上生成。
不再是孤立的詞匯,而是成句的表達。
【正在解析......】
【“我們......也是......逃離者。”】
【句法結構確認,文字確認準確率為百分之七十,基本可以判定意思。】
也是。
他也是。
他們整個文明,也是。
指揮中心里,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被移開。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有人摘下眼鏡,慢慢揉著眉心。
猜測終于得到了證實。
對面那個武裝到牙齒,對傳送門充滿警惕與敵意的文明,那些將傳送裝置周圍改造成死亡絕地的建造者,那些用獨有的技術力量筑起龜殼與刺猬的種族。
他們不是什么“創造者”的盟友,不是主宰的仆從。
他們是同類。
是另一個從養殖場逃出來的,在原來的星球上掙扎求存的,恐懼著任何可能暴露自身存在的逃亡者。
李云樞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
一秒鐘。
然后他睜開眼,“繼續溝通,先想辦法錨定兩邊的文字,確保我們的溝通不會出現異譯。”
“然后,我們需要知道,他們逃離養殖場多久了,他們的科技發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們......有沒有和主宰正面交過手。”
信息通過燧人單元,通過投影屏幕,通過那簇由九章精心重構的符號,流向對面。
光幕上的身影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過身,似乎在與身后的什么人交換意見,顯然,做出決定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約二十秒后,他轉回來。
新的符號序列,在光幕上展開。
【我們的逃離......很久很久以前。】
【我們......極少幸存者。】
【我們回到母星,用光......建造家園。用光......保護自已。】
【我們以為......只有我們。】
句子很短,斷斷續續,再加上翻譯:不完全,導致有些細節根本沒辦法確認,不過大體意思就是這樣。
但信息量巨大。
“很久很久以前”。
他們的傳送時間,遠早于人類。
“極少幸存者”。
他們是殘兵敗將,不是一個完整的文明。
可能就和李云樞上一世一樣,通過傳送裝置將最后的幸存者送了回去,然后不知道經歷了多長時間才發展成現在的樣子。
“用光建造家園,用光保護自已。”
他們的整個文明體系,都建立在“光”這一技術基座上。
那種神奇的晶體礦物,以及由此衍生發展出來的科技樹,是他們文明存續的核心。
“我們以為只有我們。”
這句話里,有孤獨,有警惕,也有當發現并非如此時,那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小心翼翼的釋然。
也就在這個時候,三十分鐘的傳送門持續時間到了。
藍色的傳送門在閃爍了幾下后緩緩消失。
對面射過來的光束被截斷,那個特殊的投影裝置沒有了能源和信號后就那樣停止下來,光幕就此消失。
那座跨越星海的門,關閉了。
但通訊,沒有中斷。
燧人單元頂部的量子核心,正穩定地閃爍著藍光。
它與歸墟基地的量子鏈路保持聯通,而它的投影屏幕依然亮著,依然展示著那行符號。
傳送門關閉的瞬間,對面那片暗灰色平原上,所有高塔表面流動的光紋同時黯淡了幾分。
不是完全熄滅,而是從活躍的“警戒態”切換為低功率的“監視態”。
那些一直對準燧人單元蓄勢待發的能量發射口,逐一收回了充能的幽藍光芒,炮口緩緩復位,回歸沉默。
顯然他們知道傳送門的規則。
傳送門一旦關閉,對面下一次開啟必須等待足夠的時間。
他們無需再維持那種消耗巨大的全功率鎖定。
但眼前燧人單元依然亮著。
透明外殼內,量子核心穩定地發出柔和的藍光,投影屏幕上,那行“你們好”的符號,依然靜靜的閃爍著。
它是這片死寂的灰色平原上,唯一持續跳動的光點。
燧人單元的傳感器,捕捉到遠處那些高塔內部,依然有微弱的光信號在快速流動。
他們在觀察。
在討論。
在等待。
......
兩個藍星時后。
燧人單元的環境傳感器,首先捕捉到遠方天空的異常光點。
那是一個緩慢移動軌跡平穩的物體。
體積不大,比東國的裝甲飛艇要小一圈,速度不算快,通體覆蓋著與地面同色調的暗灰色涂層。
它從最近的那座城市起飛,沿著一條筆直的航線,向燧人單元所在位置勻速接近。
燧人單元的視覺系統開始工作,高分辨率鏡頭鎖定那架飛行器,持續追蹤。
當它降落在距離燧人單元約三十米處時,艙門滑開。
第一個利希特人走出艙門。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共十二個。
他們的身形與光幕中那個身影高度相似。
纖細、修長,皮膚泛著珍珠光澤,在異星恒星的光照下,那些暗色的光紋隱約可見。
但這一次,沒有光幕的過濾,沒有投影的中介。
這是真實的接觸。
他們的行動極其謹慎。
走在最前面的三人,手中握著某種細長的前端有透鏡狀結構的裝置。
他們首先將裝置對準燧人單元周圍的地面,那些被燧人滾輪壓過的痕跡,那些展開過程中掉落的微小碎屑。
幾乎不可見的光束從透鏡中射出,以極慢的速度掃描每一寸地面,每一個可疑的微粒。
光束的顏色隨著掃描對象的不同而微妙變化,青白色、淡金色、淺碧色......
然后是燧人單元本身。
三道掃描光束從不同角度同時射向透明外殼,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動。
從頂部量子核心到底部滾輪,從每一塊透明裝甲板的接縫到每一根暴露的輔助機械臂。
他們在分析,在確認。
確認這東西是否還“活著”。
確認它是否隱藏著武器。
確認它是否安全。
掃描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當最后一道光束收回,領頭的利希特人,他肩部的光紋比其他人更密集,微微點了點頭。
其他人這才放下手中的掃描裝置,開始真正地靠近。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
三十米的距離,他們走了將近一分鐘。
終于,最前面的那個利希特人,站到了燧人單元正前方,距離透明外殼不到半米。
他微微低頭,銀藍色的紡錘形眼睛凝視著內部那個穩定閃爍的量子核心。
凝視著那行依然亮著的符號。
凝視著這臺在他認知中應該已經“死去”的,來自異文明的造物。
然后——
投影屏幕切換了。
那行“你們好”的光絲符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用他們語言重構的符號。
【你們來了,歡迎你們。】
十二個利希特人,同時后退了整整三步。
有人手中的掃描裝置差點脫落。
有人發出無聲的急促的唇語。
領隊者的身體瞬間繃緊,肩部的光紋亮度在不到一秒內急劇攀升,那是應激反應,是體內某種生物場調節系統進入高戒備狀態的體征。
他們沒有料到。
他們以為這是一臺失效的設備,是人類遺棄在這里的,沒有生命的信息載體。
他們來回收它,是為了分析,為了拆解,為了獲取更多關于那個陌生文明的信息。
但它,它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