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本家統攝九溪之地,向以耕戰立基。近察領內諸地,風化漸頹,游惰成習。勾欄瓦舍藏奸宄于暗巷,游手閑漢聚宵小于街衢。此等頹風若不整肅,何以固本強兵?今頒條令如左,各屬官吏軍民一體凜遵......”
這次府衙的例行議事上,氣氛顯得頗為壓抑,九溪各司官吏,無論職司高低,皆垂目一言不發,聽著上首宣讀法令草案的聲音,心思各異。
而此時負責宣讀令諭的杜洪聲音雖穩,但心中已是波濤洶涌,他雖然是理政司的主官,但也是今日一早才從主公處得到手中這份《整飭風化令》。
悄然望了一眼主位上看不出情緒的黎珩,杜洪明白今日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本領治下勾欄瓦舍、樂戶教坊,限三日內閉歇。
原娼籍人等,年二十以下者由官媒擇配良家,年逾二十者發器械司充役,習女紅、織染諸業,凡本領治下敢有私蓄暗娼、窩藏流鶯者,主事者杖一百,黥面發登峰礦場為奴,房舍籍沒充公。
......
凡市井無籍之徒,著各地撫民使編冊送官,日給兩餐,月支粟一石,入司醫監、器械、市舶諸司聽用。
糾眾械斗、訛詐行騙者,首犯籍沒家財,發礦場為奴。
吏胥借端勒索、包庇奸邪者,許民徑赴刑獄司首告,查實賞銀二十兩...
.....
此令自頒布之日即刻施行,著捕盜司嚴加督查,舊例與此抵觸者悉廢!”
杜洪宣讀最后一條法令的話音未落,堂下已有數道衣袍摩擦聲響起。
“主公!臣素聞法貴慎刑,此法過于峻急,恐生民怨!”
“勾欄瓦舍多與市井小民生計相連,驟然盡數閉歇,恐斷了數千戶生計來源,反生動蕩。”
“主公仁義,但無籍之徒充入諸司,月支粟石雖不多,然積少成多,長久之下,恐使府庫吃緊。還請主公...三思!”
“.....”
數道聲音響起,理由似有不同,但很明顯,都是反對這份法令的。
有人帶頭,自然有人跟隨,不多時,便有十來人起身進言,擺明立場反對法令推行。
方才宣讀法令時寂靜得能聽見針落的大堂,此刻已然泛起一片壓抑的私語聲,嗡嗡作響。
剛剛念完法令的杜洪此刻更是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個泥塑木雕。
他此前拿到這份法令時,就料到眼前這一幕會發生,要說其他法令,懾于主公的威名,他們這些做臣屬的自然老老實實的執行。
但這份整飭風化令可不一樣。
九溪各地的勾欄瓦舍,哪一處背后沒有些盤根錯節的干系?誰家沒有幾個不成器的子弟或依附的旁支,在那些行當里插著一腳,分潤些油水?
就算不提花街柳巷背后那些千絲萬縷的關系,就說那些流民閑漢吧,他們雖然有時不喜流民,但說到底各家領內的豪奴族兵不少也是從中流民中擇其精壯而來,往日主公拿大頭,他們倒也能收攏一些,如今這一道法令下來,便要一鍋端走,直接由各地撫民使接納并強行充入主公直接控制的各司工坊,這不啻于從他們碗里奪食。
自己身份特殊,不好站出來反對,但有其他人愿意帶頭沖鋒,他自然樂見其成。
他余光瞥見坐在另外一側,也是老神在在的葉烜,心中嗤笑一聲,這老小子,倒也坐得住。
這法令看似給了捕盜司天大權柄,實則是將一座燒得通紅的炭山,硬生生塞進了葉烜懷里。這差事辦好了,得罪的是九溪上下無數同僚,辦砸了,主公的板子第一個就要落到他葉烜身上。苦活累活,果不其然。
黎珩端坐在主位,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光滑的扶手,面色平靜無波,仿佛堂下那片嗡嗡作響的反對聲只是遠處傳來的風噪。待那聲音稍稍回落,目光淡淡掃了出言的眾人,并不如何銳利,卻讓前排幾個方才出聲最響的士族喉頭一哽,后面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說完了?”黎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最后一點竊竊私語。
堂下瞬間又是一靜。
帶頭站出來的數人互遞眼色,硬著頭皮上前躬身垂首道:
“望主公三思...”
便如此長躬未起。
黎珩指尖的輕叩停了。
他沒有去看那些躬身垂首的臣屬,目光反倒越過了他們,落向堂下那些尚且安坐未動的人身上。
那些人多半垂著眼,或盯著自己袍服下擺的紋路,或凝望著身前案幾的一角,姿態恭敬,卻也沉默得近乎疏離。
就連羅誠等元從之人都沉默的不發一語,除了少數如戴暉晷之人似有意動,但看場中的氣氛還是坐了回去。
“看來,是都說完了。”
黎珩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金石相擊般的冷硬質感,在大堂內緩緩蕩開。
這些人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道法令除為了減少領內的不穩定因素之外,自己也確實有借著整飭風化來集權的想法。
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更難,他們不贊成也屬情理之中。
九溪這地方,說是富庶,但也不過是方寸之地,再不將力氣往一起使,和其他地方一般,保持著松散的體制,自己又如何實現抱負?
此前他已經借故讓治下臣屬們在城內集中居住,把他們放在了自己眼皮底下,方便控制。
又派出撫民使,將廣大的鄉野地區納入府衙的監察范圍。
再以恩賞的名義推行領內田畝代管制度,控制各家經濟命脈。
眼下就是最重要的人口問題了,所謂人力物力,所掌控的領內百姓便是士族們的實力基礎。
只要徹底掌握了領內人口的流向,那么整個九溪都會化為他的戰車,幫他碾過所有擋在路上的人!
不過此中想法倒是不便擺在臺面上來說了。
“民怨?”
黎珩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游手好閑、滋事斗毆、藏污納垢,此等‘民’,其怨何足道哉?
本家需要的是能耕田、能做工、能戍守的丁口,而非蛀食根基的蠹蟲。
往日為賑濟流民、彈壓城狐社鼠所靡費的錢糧又有幾何?
民力有限,當用于刀刃。
我意已決,諸位不必再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