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夾縫空間
這里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時間流動的實感。
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宇宙初開前的灰蒙。
兩道人影相對而立,仿佛懸浮在虛無的畫布上。
“我還是更喜歡你叫我楊叔。”
其中一道身影開口,聲音溫和,帶著歲月沉淀的滄桑感。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籠罩在一層流動的光暈里,唯有那雙眼睛,清晰得如同穿透迷霧的星辰,此刻正注視著對面的人,眼神里盛著一絲復雜的、不易察覺的歉疚。
他確實欠對方一個道歉,一個漫長而深刻的懺悔,但此刻……或許還不是時候。
楚天看著對方,這個亦師、亦父、亦是他命運最初推手的存在。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帶著自嘲的詢問。
“在死之前,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畢竟一直都喊你楊叔,還從未知曉你到底叫什么。”
他用一種近乎玩笑的語氣說著,試圖沖淡這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氛。
他不知道自己該和對方聊什么,憤怒?質問?還是悲傷的告別?似乎都不對。
這個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之一,親手將他推上了這條不歸路。
恨嗎?
當然恨過。
獨自消化那個殘酷計劃時,那股蝕骨的恨意曾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是如此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生命,如此眷戀這煙火人間。
就在來見楊叔之前,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里,甚至翻滾著“要不要拉他一起走”的毀滅念頭。
可是,當真正再次站在對方面前時,那股恨意,竟像陽光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寧靜。
他在乎的人不多,楊叔,無疑是其中一個。
恨一個你在乎的人,太累了,尤其是在終點之前。
“楊忠。”對面的人回答了,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的波瀾,“這是我一直在用的名字。”
楊忠。
一個簡單、甚至有些樸實的名字,卻承載了無數歲月的秘密與謀劃。
他將自己隱藏得太好了,好到騙過了諸神,騙過了世界,甚至……在漫長的時光里,一度騙過了他自己的心。
他是一個頂級的棋手,一個成功的“騙子”,但在“父親”這個角色上,他自知,自己或許一敗涂地。
“那你姓楊,那我是不是本來應該叫楊天的?”
楚天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絲刻意的挑釁和賭氣。
“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現在的名字。楚天楚天,聽著就比楊天大氣,像是在天上飛的。”
楊忠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有無奈,也有縱容。
“你也確實該這么說。”他點點頭,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調侃,“如果我有這么一個……爹的話,說不定我現在已經拿刀去捅死他了。”
一旁的伊萊克斯聽得簡直要“汗顏”,這算什么父子對話?簡直是互相插刀的“父慈子孝”現場。
“捅死你就算了,”楚天撇撇嘴,像是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攻擊”,神情認真起來,“不過我走后,幫我照顧一下朵朵。畢竟……我又對她失約了。”
提到“朵朵”這個名字,楚天的眼神瞬間柔軟下來,隨即又蒙上一層深重的陰霾。
那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是他拼盡一切也想守護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找回來,好不容易才讓她重新快樂起來,這一次,他卻要成為那個親手撕毀承諾、帶給她痛苦的人了。
這份牽掛,比面對死亡本身更讓他揪心。
“唉,算了……”還沒等楊忠回應,楚天又煩躁地擺了擺手,自己否定了這個請求,“有干媽在,你還是別去打擾她了。你去了,指不定更亂。”
他似乎想象了一下楊忠試圖去安慰朵朵的場景,那畫面大概不會太溫馨。煩躁的情緒只持續了一瞬,他便再度平靜下來,只是那平靜下,是更深沉的無奈。
楊忠也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片混沌的夾縫空間里,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剩下一老一少兩人無聲的對峙與交流。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楚天終于再度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操心這么多沒用了。罵你的話,太多了,一時間根本說不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就……最后謝謝你一句吧。”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直視著楊忠:
“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雖然不算多好,坑也多,麻煩更多……但這一輩子,足夠精彩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兒戲謔:
“也感謝你……賜予我這么牛批的死法。以身補天,點燃太陽,夠格上史詩了。”
說完,不等楊忠有任何反應,楚天的身影便迅速變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徹底消失在這片混沌空間里。
大戲即將開演,身為主角——或者說,即將扮演最終反派的“惡龍”——他不能缺席。
楊忠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楚天最后那句話,連同他那混合著感謝、調侃與釋然的復雜神情,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響。
許久,他緩緩地、緩緩地彎起了嘴角。
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無盡的欣慰,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于父親的驕傲與酸楚。
仿佛一位嚴苛的父親,終于看到了自己孩子長大成人,獨自面對最殘酷的命運,并最終選擇了最壯烈的擔當。
他笑著,眼角卻有細微的光澤閃爍,最終悄無聲息地湮滅在周圍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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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黎神殿·隱秘禁室
刺耳的、最高級別的魂導警報聲,瞬間劃破了大陸的寧靜,通過覆蓋各個人類聚居地的通訊網絡,傳遞到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響起的,是月夜的聲音。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魂導器傳出,依舊帶著慣有的清冷與權威,但若是極為熟悉她的人,或許能聽出那極力壓抑下的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與滯澀。
“……太陽的熄滅,并非自然衰竭。其根源在于……噬天者·楚天,為攫取終極力量,以禁忌之法強行吞噬了太陽本源……”
她將太陽熄滅、世界失衡的原因,全部歸咎于楚天。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是楚天要求的“污名化”,為他最終被“討伐”鋪平道路。
然而,沒有人知道,此刻播放的,是一段提前錄制好的音頻。
在錄制這段音頻的那個房間里,月夜獨自面對著冰冷的錄音魂導器。
她嘗試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在念到那個名字、那些強加的罪名時,聲音破碎,泣不成聲。
她無法想象,自己要用這樣的語言,去“指控”她深愛的人,去為他的“死亡”制造“正當理由”。
那種親手將愛人推向萬劫不復、還要親口宣布其“罪行”的痛苦,幾乎讓她精神崩潰。
但最終,她還是完成了錄制。
在無數次的停頓、補錄、以及用冰冷濕毛巾敷臉強迫自己冷靜之后。
因為她不能崩潰。
她的手掌,正輕輕覆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著一個嶄新的、微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