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原本旁邊該有內監記錄的,但出于保密原則,高殷讓杜弼負責筆記,會議結束后交給自己,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再入冊歸檔。
談起突厥,眾人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那是天保和至尊花了極大代價謀劃的結果,如今終于到收獲的時間了;其他人還則罷了,段韶和斛律光的心中五味雜陳,以皇后為首的突厥勢力進入了齊國,不僅影響的是他們所占據的軍方勢力,還多次干涉了齊國的政局,可以說沒有突厥這股外援,如今的至尊想坐穩皇位,可沒有這么簡單。
“突厥之眾驍悍,性復貪殘,罔識禮義。若縱其入境,必致剽掠橫行,為禍國民。”
杜弼勸諫道:“臣知至尊與可汗已有約定,卻也要考慮他們會造成的禍患,若一同行軍,只恐身伴群狼,其不飽便無力,飽則噬人。”
“杜卿說得也在理,主要是我們這次的目標,他們幫不上忙。”
杜弼忍不住發問,雖然他已經有了猜測。
“玉壁。”高殷冷笑:“總不能讓韋孝寬再活著了,今年就解決他吧。”
嘶……
眾臣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想至尊實在是膨脹了。當初他率領軍隊在稷山大勝是不錯,但攻打玉壁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可是連高祖都鎩羽而歸的死地,若是能輕易打下來,那他們這些年還在磨蹭什么?呃,雖然大部分是政治上的緣由,但玉壁的難攻也是天下知名的,不和春秋至今的將領們相比,至少在這個時代,有韋孝寬坐鎮的玉壁就是天下第一堅城,可以說若是正面將其拿下了,那天下所有城池都抵擋不住兵鋒。
雖然稷山之戰后,至尊就有立刻攻打玉壁的打算,但那是看韋孝寬不在,想趁機攻打看看,只是恰好撞上先帝召喚才收兵回國,當時包括斛律光在內的許多將領都松了口氣,認為至尊好歹有點逼數。
原來是這份念想一直沒斷,只是暗自壓著,直到解決了內務,騰出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打玉壁。
段韶覺得自己要勸一勸了:“至尊……今年可就只剩一個多月了。”
“朕知道,所以在一個月內拿下它。”
段韶一凝,語氣有些飄忽:“十萬大軍開撥,至少需要十日的時間,當初高祖攻打玉壁,耗時五十四日仍未攻克,以如今而言,需要的時間或許會更長……”
但凡換個人說這種話,段韶都站起來指著鼻子開罵了,高祖率領十數萬人攻打玉壁都花了那么久,最后還是失敗了,你有什么逼臉說自己比高祖還快?你誰啊你?
但談話的人是至尊,因此段韶的話說得委婉了。實際上出兵不需要那么久,齊國多為騎兵,如果全是輕騎,其實四五日就能抵達玉壁城下,軍械物資等用車馬托運,也不過晚上幾天,至于攻城器械這些,可以在玉壁周圍就地取材建造,邊境有周齊雙方的軍鎮,都囤積了不少物資,建造起來很方便,能節省不少時間。
只是考慮到種種情況,段韶才把時間說得長了一些,這還是十萬以內的軍隊動員,若是像當初高歡那樣動員十五萬以上,不僅更耗時,而且可能會出現第二次慘敗。
幾名將領的內心中,已經確信要動用十萬的兵力,這還是最少的。
《孫子兵法·謀攻篇》曰:“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
若敵軍有一萬,那么自己這方最少需要三到四萬,最好是五萬以上才好正面強攻,若是十萬就可以把敵人包圍起來,如果只有敵方兩倍,那么就要動腦子想計策,分散敵人的士兵了。
而若是對方還駐守著城池,自己只有兩倍,那就想都不要想,先不論城池的大小、地形的態勢,光是對方據城就擁有了天然的防御屏障,甚至還能從其他方向調兵出來襲擊,這就像打群架,但對方穿著防御裝備而自己沒有,劣勢實在太大。
玉壁的地形更是天造之險,三面深溝一面壁壘,地勢突兀,險峻天成,城池還利用了天然斷崖建立在峨嵋臺地上。峨嵋臺地在此處因長期水流沖刷,形成了陡峭的斷崖。
玉壁正是利用了這種天然地形,以土崖作為城墻,城北緊臨汾河河谷,東、西、北三面皆為深溝巨壑,斷崖高達十丈,甚至部分區域高出平地二十丈,只有南面與峨嵋塬主體相連,地勢較為平坦,所以周軍只在南面需要防守的地方修筑城墻和城門,就足以令萬夫莫開了。
它處在高勢,想跟攻打王思政那會兒一樣掘水淹城都做不到,更不用說圍城了,想圍住它只能用人壘成人墻,那樣就是白白吃箭被殺。
資源充足、城池堅固,加上人心可用,這些都讓玉壁變得堅不可摧,因此十萬之眾在段韶等人心中還算少的了,哪怕丟十五萬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耗死。
更不用說對面的將領還是韋孝寬,麾下率領的都是他招募來的百戰老兵,不僅熟悉地形,還深得人心,士兵們愿意為了他拼死力戰,在這樣的軍隊面前沒有取巧的辦法,只能硬拼到底。
攻打玉壁,輸了皇位不穩,贏了也是慘勝,能夠輕巧取得勝利這種事情,段韶他們想都沒想過。
又想到天保在建康的慘敗,甚至回溯到潁川城一開始的失利、玉壁的折戟沉沙,高家人在戰爭開打前全都是豪言壯語,開打時胡言亂語,打輸后寡言少語。
莫非現在的至尊也犯了病,不送點軍功就不自在?
聽完段韶的話,高殷陷入沉思,幾名將領才稍稍安心,看來他年紀小,還聽得進去勸,不像天保……
“也是,一個月的時間太急促了。”高殷緊張道:“那就過年吧,正月過完也差不多了,到時候打下玉壁,朕還得回來陪皇后呢。”
合著剛剛說的都沒聽進去啊!
一股厭蠢的沖動席卷大腦,斛律光的暴脾氣上來了,忍不住起身:“至尊自以為,比高祖、太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