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心想,我懂我懂,自己只能回答“不如也”,然后被一頓噴。
斛律光啊斛律光,噢,為什么你是斛律光呢?也就因為他是斛律光,高殷對他的容忍度才很大。
他就像一個沒有宗室血脈和輔政身份的宇文護,權欲不大,但逼事很多,而且很愛管皇家的事。
“論德行,朕自然比不上二祖,就像漢高祖的謀略不如張良,軍略不如韓信,但為皇者,豈能事事俱全?正因如此,才需要諸卿輔佐,否則,朕一人治國乎?吾等上下齊心,縱不如二祖,亦不遠矣。”
斛律光沒想到這回答,想好的詞都吐不出來,憋屈地咽了回去,但此時不說什么又不好下場,他只得悻悻道:“然高祖亦拿玉壁無法,臣也沒有什么良策。”
“將軍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良策也是需要時間想出來的,許多將領作戰時都沒有什么好辦法,但仔細觀察戰場,靈光一現,便有了主意,這就是天予的神意。”
高殷淡然道:“可天欲助人,也需要人自取,若要得到從未得到的東西,就要去做從未做過的事情,我們不打玉壁,那什么時候打?十年二十年?等韋孝寬死,等玉壁城爛?若再過百年,我們的子孫后代仍在進行這樣的對話,還會說‘當初天保年不打、乾明年不打,憑什么我們就要打’,那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攻克玉壁,才能消滅周國?”
斛律光一滯,躬身致歉:“臣言過矣。”
“無妨,討論而已,不要帶脾氣。”高殷淺淺笑起:“而且朕有秘法,可速攻城。”
他剛說完這話,斛律光的眼神就變了,看著高殷的目光十分關切,就像在看著一個傻子,段韶輕咳一聲,斛律光才有所收斂。
高殷也不計較,他的許多想法都挺驚世駭俗的,在這個時代的人看起來精神不正常,那可太正常了。就好像在大明以前,說一個乞丐能夠成為開國皇帝,只會惹人發笑,說六百年后的人們可以坐著鐵鳥飛行,一兩個時辰就能到達千里之外,甚至用個小鐵盒就能說話和見面,別人會以為是瘋子。
但天才是要創造時代的,而不是和傻瓜們呆在一個坑里一起發爛。傻瓜總是喜歡向天才進攻,因為天才的存在顯得他們很傻,而天才也需要作出成績才能稱之為天才,否則只是意淫,還好,高殷覺得他是。
他是穿越者也就算了,還魂穿到了這么好的一個身份上,不是天才是什么?那么,也該作出些成績了。
北齊三杰中的二杰都發表過意見,而高延宗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高殷想打哪里他都沒意見,或者說不敢有意見,甚至樂于看見:若勝了固然好,若敗了……嘿嘿,現在文襄一脈中的大兄孝瑜、三兄孝琬都廢了,二兄孝珩擔不起軍方的責任,若至尊皇位不穩,那他的子嗣也就失去了成長的時間。
婁氏已經垮臺,所以僅存的嫡王高濟是斷然沒有機會的,而其他庶支宗王,或是不掌兵權,或是遠在淮南,若是真有某些情況發生,至尊死去或坐不下去了,最適合的人選,就是他和四兄了。
小小的野心在高延宗心中生根,他不敢表露,只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覺得自己和至尊是平等的,甚至自己還要更平等一些,畢竟是文襄之子、又受到天保寵愛的人,就只有他自己啊。
所以他絕對擁護高殷的主張。
“至尊,臣倒有一策。”
高長恭舉起手,見到高殷微微點頭,他才繼續說道:“取玉壁固然好,早晚也要取得,只是臣以為,取玉壁是為了奪回河東,若河東在手,玉壁則成孤地,大勢去矣,縱是韋孝寬,也不得不俯首出降。”
“如此,則是兵法中的‘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繼續說吧。”
“因此我軍可兵出邵郡,奪取軹關,若能拔掉楊檦這顆釘子,我軍的騎兵便能長驅直入,從河陽進入河東,縱使不能全得河東之地,亦使西賊無得安寧。不止如此,河陽之軍還能從南面抄玉壁側后,與東面主力配合,令韋孝寬首尾不能相顧。”
地區防御的單位不是一個點,而是由點組成的面,除了玉壁之外,還有軹關等地和它互相支援,構成周國在河東的防御體系。
因此拿下邵郡和軹關,齊軍就能夠切斷周軍河東與河南的聯系,使其東西不能相顧,也能在河陽的西北建立一道堅固的屏障,讓齊軍能安心地從河陽出擊,不用擔心側翼被邵郡的周軍偷襲,并隨時威脅周國河東腹地,最終完成對河東的蠶食和對玉壁的反包圍。
當年西魏正是通過奪取軹關,才得以防備東魏軍勢,一旦軹關回到齊軍手中,就能將周國在河東的兩大防區攔腰斬斷,周國整條河東防線都要向南收縮,黃河以北都遲早要被齊國收回。
軹關也不容易攻打,但獲取的難度總比玉壁要小得多。河東有諸多鹽池,是周國重要的經濟收入來源,若能在河東腹地與周國拉扯,就能讓周國本就不富裕的財政雪上加霜。
最重要的是,這完全規避了和玉壁的攻守,不用和那座堅城死磕。
這是一條不錯的計策,段韶不禁側目,雖然已經知道蘭陵王有將才,但此刻他才感覺到,蘭陵王的才干比他想象的還要強悍,若給他時間成長,或許就是齊朝將來的韓信啊!
“這是好方略。”高殷收集夠了意見,下了論斷,“不過朕想稍作修改。”
“等我軍打下玉壁,再從玉壁、龍頭城、河陽等地出兵圍打軹關,若玉壁城破,則軹關獨木難支,我軍定可成擒。”
說來說去,高殷還是要打玉壁,因為在他眼中,打軹關的難度和玉壁也差不多,而作為皇帝,他要考慮政治賬,奪取玉壁和奪取軹關所獲得的威望可不一樣,得到玉壁、斬殺韋孝寬,獻其首級于太廟,那么他就完成了兩代先君的遺憾,在軍略和天運上也超越了先君,成為不可動搖的天命繼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