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外。
喊殺聲、腳步聲、以及那清晰刺耳的“只懲首惡、棄械免死”的呼喝,如同冰錐,一次次鑿穿著殿內死寂的恐懼。
嘉靖皇帝朱厚熜不再癱坐,而是像受驚的野獸般,在空曠冰冷的大殿內無頭蒼蠅似的亂轉。
他身上的明黃道袍早已被自己扯得松散,露出里面皺巴巴的中衣,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卻渾然不覺。
“逆賊......逆賊進來了......他們進來了!”
他時而沖到緊閉的殿門前,側耳傾聽,臉上肌肉抽搐;時而又猛地退回御座旁,抓起那柄裝飾華美但從未用于實戰的禮儀寶劍,胡亂揮舞兩下,又無力地垂下。
“黃錦!黃錦!人都死光了嗎?!”
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連滾爬爬地從殿角陰影里出來,他同樣面無人色,但眼中還殘存著一絲求生的狡黠和決斷。
“皇爺,皇爺,不能再待了,承天門破了,賊兵正往這邊來,奴才剛才瞧見,好些沒良心的殺才,已經......已經往賊兵那邊去了!”
“那怎么辦?朕能怎么辦?”
嘉靖的聲音帶著顫抖,最后的帝王威儀在死亡恐懼面前蕩然無存。
“難道讓朕在這里,等著被那些泥腿子逆賊羞辱嗎?朕是天子!朕......”
“皇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勾踐尚且臥薪嘗膽!”
黃錦撲到嘉靖腳邊,抱住他的腿,急聲開口。
“奴才早就安排了一條后路,北安門那邊,守門的趙百戶是奴才干兒子的把兄弟,還算可靠,奴才備下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就停在北安門里邊的夾道,皇爺,咱們換身衣裳,混在那些往外逃的宮女太監堆里,先出了這皇城再說!”
“出皇城?出......出了皇城,又能去哪?”
嘉靖眼神渙散。
“去宣府,宣府總兵楊四畏是楊博的侄子,楊博對皇爺向來忠心,其家小也在宣府,或可依靠,就算......就算一時去不了宣府,先出了京城,躲入西山,或往昌平皇陵方向,那邊山多林密,也好藏身,再圖后計啊皇爺!”
黃錦飛快地說著,這是他深思熟慮,也是唯一可能的選擇。
他是首惡,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得想辦法活下去!
嘉靖茫然地聽著,求生的本能終于壓過了絕望的瘋狂。
他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寶劍,又看了看這住了近三十年、此刻卻如同牢籠的乾清宮,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但他不想死,至少不想像牲口一樣被拖出去死在亂軍之中。
“......好,好......依你,都依你......”
他失魂落魄地點頭。
黃錦立刻行動起來。
他喚來僅剩的兩個絕對心腹的小太監,手腳麻利地幫嘉靖脫下那身顯眼的明黃道袍和冠冕,換上一套不知從哪個被嚇跑的低級太監那里扒來的灰藍色舊棉袍,又胡亂用一塊普通青布包住他散亂的花白頭發。
嘉靖任由擺布,像個木偶,只是雙手死死抱著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方正匣子,那是傳國玉璽。
黃錦又塞給他一個小些的藍色碎花包袱,低聲開口。
“皇爺,這里有些金瓜子、碎銀子,還有您平日最喜歡的幾件法器和小印,路上或許用得上,玉璽......玉璽太扎眼,要不......”
“不,這是朕的!是太祖傳下來的,朕死也不能丟!”
嘉靖如同被燙到一般,將玉璽匣子抱得更緊,眼中閃過偏執的光芒。
仿佛抱著這方冰冷的玉石,他就還是天下之主。
黃錦不敢再勸,自己也飛快換了身普通管事的衣服,又將幾錠大銀和幾件小巧值錢的玉器塞進懷里。
他看了一眼嘉靖,咬了咬牙,對那兩個小太監開口。
“你,去殿后看看動靜,你,去把側殿那個裝舊帳幔的箱子拖過來,擋在御座前面,做出里面還有人的樣子,能拖一刻是一刻!”
安排停當,黃錦攙扶著腳步虛浮的嘉靖,后面跟著兩個做普通小太監打扮的錦衣衛高手,四人不敢走正門,從乾清宮側面的一個小角門溜出,融入了一片混亂的宮廷人流中。
此刻的紫禁城內,早已沒了往日的肅穆。
宮女太監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有的抱著細軟,有的哭喊著尋找同伴,更多的人則被黑袍軍士兵看管著,匯聚到幾個廣場。
哭喊聲、呵斥聲、腳步聲混雜。
黃錦熟門熟路,專挑偏僻的夾道、廢棄的宮院穿行,嘉靖被他半扶半拖著,深一腳淺一腳,華麗的云頭履早已不知丟在哪里,穿著不合腳的粗布鞋,腳底很快磨出了水泡,鉆心地疼,但他咬牙忍著,心中只有無盡的恐懼和對身后追兵的想象。
北安門果然如黃錦所說,尚未被黑袍軍完全控制,但守門的太監和侍衛也只剩寥寥數人,個個神色倉皇。
黃錦亮出一塊腰牌,又迅速塞給那為首的趙姓小頭目一錠銀子,低語幾句。
趙頭目看了看渾身發抖、面色灰敗的‘中年太監’,又看了看外面亂哄哄的景象,一咬牙,揮手讓人悄悄打開了側邊一扇小門。
門外夾道里,果然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騾車,車夫是個面容憨厚、眼神卻機警的老太監。
黃錦和兩個錦衣衛心腹幾乎是將嘉靖架上了車,隨即自己也鉆了進去。
車廂狹窄,彌漫著一股牲口和舊皮革的味道。
嘉靖縮在角落,懷里緊緊抱著玉璽包袱和那個藍色碎花包,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光線和聲音,只有騾車啟動時顛簸的搖晃和車軸吱呀的聲響。
“走,快走,出北安門,混出去!”
黃錦對車夫低喝。
騾車緩緩駛出夾道,混入從北安門涌出的、更多逃難的太監宮女和少量趁亂跑出來的雜役人群中。
守門的兵丁看了腰牌,又得了好處,并未仔細盤查。
騾車就這樣,承載著大明帝國最后一任皇帝,以一種極其卑微、倉皇的方式,離開了象征最高權力的紫禁城,駛入了未知的、充滿危險的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