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安門,算是暫時離開了皇城范圍,但并未脫離險境。
內城的戰斗雖已基本平息,但街道上依舊混亂。
黑袍軍的巡邏隊、收容降兵的隊伍、趁火打劫的潰兵地痞、以及更多拖家帶口向北逃亡的百姓,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哭喊聲、馬蹄聲、呵斥聲不絕于耳。
這一刻,騾車在人群中艱難地挪動。
嘉靖透過車簾的縫隙,驚恐地看著外面陌生的、混亂的世界。
他曾無數次在奏章上看到“流民”、“饑民”的字眼,但從未親眼見過如此多的、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攜幼扶老、哭哭啼啼的百姓。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這滾滾洪流中的一員。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一陣眩暈。
“黃錦......黃錦......這是到哪里了?”
他聲音發顫。
“皇爺,咱們剛出北安門,正在往北走,得先出內城。”
黃錦同樣緊張地注視著外面。
“眼下太亂,只能跟著人流慢慢挪,千萬不能急?!?/p>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嘩和馬蹄聲,一隊黑袍軍騎兵呼嘯而過,為首軍官大聲喊。
“所有人聽令,內城已定,各安其業,向北逃亡者,可出德勝、安定二門,但需接受檢查,不得攜帶兵器,不得隱匿官眷,違令者,以奸細論處!”
人群一陣騷動。
嘉靖嚇得縮回車廂深處,死死捂住懷里的包袱,仿佛那隊騎兵是沖他而來。
黃錦臉色也是一變,低聲開口。
“要出城,還得過檢查......皇爺,您這玉璽,還有咱們這身打扮......”
“那......那怎么辦?玉璽不能丟,不能丟!”
嘉靖又重復道,仿佛這是他與過去身份最后的聯系。
“只能見機行事了?!?/p>
黃錦咬牙。
“先跟著人群走,到了城門附近,看能不能尋個空隙,或者......花點錢打點?!?/p>
騾車隨著人流,緩緩向德勝門方向移動。
越靠近城門,人越多,擠得水泄不通。
黑袍軍士兵在城門下設了關卡,盤查雖不算極嚴,但對形跡可疑、攜帶包裹者都會查看。
眼看離關卡越來越近,嘉靖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這時,側面一條小巷突然沖出一伙潰兵,似乎想搶了財物奪門而出,與維持秩序的黑袍軍小隊發生了沖突,頓時一片大亂,人群驚呼四散,擁堵的城門附近更是混亂不堪。
“機會!”
駕車的那個老太監突然低喝一聲,猛地一鞭子抽在騾子身上。
騾車不再跟隨主流,而是趁著混亂,拐入旁邊一條堆滿垃圾雜物、相對人少的窄巷,然后七拐八繞,竟從一處坍塌了半邊的、早已廢棄的排水涵洞附近,鉆出了內城城墻。
這里并非正式城門,無人把守。
出了內城,算是暫時繞開了最嚴的盤查,但并未脫離危險。
外城區域更大,也更混亂,黑袍軍的控制尚未完全到位,到處是燒毀的房屋、丟棄的雜物和驚慌的人群。
騾車不敢走大路,專挑僻靜小巷,向著北方摸索前進。
嘉靖稍稍松了口氣,但隨即更大的恐懼襲來。
出了城,去哪里?怎么走?
“黃錦,宣府......宣府怎么走?”
他顫聲問,懷里的玉璽硌得他生疼,卻也給他一絲虛幻的慰藉。
“皇爺,往北,出德勝門走官道最近,但官道肯定被賊軍盯死了,咱們得繞路,先往昌平方向,那邊是皇陵所在,山多,或許能躲開賊軍大隊,再尋機往宣府去。”
黃錦掀開車簾一角,辨認著方向。
他對京城周邊還算熟悉,但離開官道,進入荒野,心里也沒底。
騾車在荒廢的村落和田野間顛簸前行。
路越來越難走,有時甚至沒有路,只能在干涸的河床或田埂上勉強行駛。車廂里的嘉靖被顛得東倒西歪,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他何曾受過這種苦?
更難受的是饑餓和干渴。
匆忙出逃,只帶了點金銀細軟,食物清水卻準備不足。
那點金瓜子碎銀子,在這荒郊野外,毫無用處。
“水......給朕水......”
嘉靖嘴唇干裂,嘶啞道。
黃錦連忙解下腰間一個皮質水囊,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囊渾濁的冷水。
他小心翼翼地遞給嘉靖。
嘉靖接過,也顧不得臟,仰頭灌了幾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緩解,但腹中的饑餓感更加強烈。
他看向那個藍色碎花包袱,里面除了金珠法器,還有幾塊出發時順手拿的、已經變硬的點心。
他摸索著拿出一塊,費力地咬下一口,干硬粗糙,遠非宮中御膳的細膩,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咽了下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騾車在一片小樹林邊停下。
老太監和兩個錦衣衛心腹下車警戒,黃錦扶著嘉靖下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嘉靖單薄的舊棉袍上,他打了個寒顫,茫然四顧。
暮色中,遠山如黛,近處荒草萋萋,偶爾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更添凄涼。
這里沒有巍峨的宮殿,沒有恭敬的臣子,沒有繚繞的香煙,只有無邊的荒野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無助。
“今夜就在此處歇息吧,皇爺,生火太顯眼,咱們將就一夜,明日天亮再走?!?/p>
黃錦低聲道,找了塊相對干燥的石頭讓嘉靖坐下。
嘉靖抱著玉璽包袱,蜷縮在石頭上,看著天邊最后一絲余光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西苑精舍溫暖的丹爐,想起乾清宮柔軟的龍榻,想起無數個他齋醮祈天、自以為溝通上蒼的夜晚......那些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甚至厭倦了的富貴與權威,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而懷里的玉璽,冰涼沉重,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落魄。
他甚至有些茫然的看向京師方向。
昔日那個被自己親手貶下三甲讀書人,將自己的趕出了皇城?
閻赴......“朕......還是皇帝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他渾身發冷。
他猛地抱緊玉璽,仿佛要從中汲取一點力量,一點證明。
“朕是皇帝,是真龍天子......上天會保佑朕的,列祖列宗會保佑朕的......楊四畏會來救駕的,一定會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夜風中微弱而顫抖,更像是一種自我催眠。
黃錦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嘆息。
他知道,希望渺茫。
但此刻,除了繼續走下去,還能如何?
他摸了摸懷里所剩不多的銀子和干糧,又看了看黑暗中那兩個忠實但同樣疲憊的護衛身影,心中一片沉重。
前路漫漫,吉兇難料。
曾經主宰天下的皇帝,如今能依靠的,或許只剩下懷里那方不能吃不能喝、反而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傳國玉璽,和身邊這幾個同樣朝不保夕的忠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