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這座古寨上。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沒有雞鳴狗吠,沒有人聲鼎沸,甚至連蟲鳴都沒有。
南疆雨林深處,本該生機勃勃的夜晚,此刻卻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濃烈的血腥味從下方涌來,混合著某種奇異而又刺鼻的氣味,像是海鹽又像是硝石的氣息。
那氣息太過濃烈,濃烈到連雨林潮濕的空氣都無法稀釋。
他緩緩下降。
穿過薄薄的夜霧,穿過那些盤虬交錯的樹冠,穿過垂落的藤蔓……
然后……
他看清了。
古寨的入口,是一座簡陋的木門。
木門半開著,門上濺滿了已經發黑的血跡,門框上掛著幾串用來驅邪的獸骨和符箓,那些符箓已經被撕碎,獸骨上沾滿了血肉。
陳歲邁步走進寨子。
腳下的泥土是軟的,不是因為雨水,而是因為浸透了血。
那些血液已經干涸,在地面上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覺到那層硬殼在腳下破碎,露出下面更深的黑色血漬。
寨子里,月光吝嗇地灑落,勾勒出的是一幅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殘肢斷臂。
到處都是。
它們以一種極度扭曲的驚恐姿態凝固著,并非倒在原地,而是定格在瘋狂逃亡的瞬間。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散落在狹窄的巷道,傾塌的吊腳樓廢墟,甚至掛在低矮的籬笆和扭曲的樹干上。
但最詭異的并不是這些!
陳歲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具尸體上——那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曾經是一個女人。
她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阻止什么。
她的身體,基本化作了漆黑如同水晶般的物質,而從腰部以下,已經完全結晶化和地面融為一體。
那物質晶瑩剔透,在陳歲法衣的五色光芒映照下,折射出詭異的斑斕色彩。
陳歲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更多的尸體。
更多的結晶。
有的尸體完全被結晶包裹,凝固成一個個扭曲詭異的雕像,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態……
或是逃跑,或是跪地求饒,或是抱頭蜷縮,或是舉刀反抗。
臨死前的最后一刻,眾生百態在這里展現得淋漓盡致,臉上的喜怒哀樂不足一而論。
陳歲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碎裂聲從未停止。
每一步落下,那層干涸的血殼就會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是踩在薄冰上,又像是踩在無數破碎的骨殖上。
那聲音在死寂的寨子里格外清晰,清晰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那些凝固的尸體正在側耳傾聽,傾聽這個唯一的活人走過來的腳步聲。
一具男尸倒在路旁。
他保持著奔跑的姿態,一只腳高高抬起,另一只腳深深陷入泥地。
他的上半身已經完全結晶化,漆黑的晶體從他胸腔中刺出,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刃。
男人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但眼角卻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那淚珠同樣結晶了,像一顆小小的珍珠,嵌在他枯槁的臉上。
陳歲在那具尸體前停了一瞬,然后繼續往前走,越往寨子深處走,尸體越密集,結晶化的程度也越詭異……
起初只是結晶中帶著異象,而后結晶層便越來越厚,越來越多,逐漸化作了臃腫的怪物。
而最為醒目的便是在那一片焦黑結晶漩渦下那一團臃腫的怪物,依稀還可以辨認出是兩個孩子。
一個稍大,一個很小。
他們抱在一起,大的把小的護在懷里,用自己的后背擋住外面的一切。
他們的身體已經完全結晶化了,漆黑的晶體將他們凝固成一個整體,鑄進了那一團臃腫的結晶中,幾乎要與那間吊腳樓融為一體。
但那座雕像的姿態,卻讓陳歲停下了腳步。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他的臉埋在小的肩膀上,看不見表情。
但他的脊背弓著,雙手緊緊抱著小的,抱得那么緊,緊到即使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小的那個,臉埋在大的胸口,小手抓著大的衣服,抓得那么緊,緊到手指陷進布料里。
他們就這樣凝固在那里。
永遠……
陳歲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隨著他緩緩抬起頭來,不遠處的寨子中央,赫然是一根由無數晶簇扭曲盤繞而成的柱子,好似是一只張開的手,直直的伸向天際。
主體像是一段被強行扭曲,放大了數倍的榕樹根莖,呈現出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晶體質地。
但其形態又絕非自然生成,表面布滿了扭曲蠕動的筋絡狀凸起,如同無數血管虬結凝結而成。
在這漆黑的根莖深處,隱約可見點點斑斕的光點在緩慢流動明滅,如同被凍結的星辰,又像是某種龐大生命垂死掙扎的微弱脈搏。
在這龐大漆黑晶簇的根部,或者說,在它蔓延開來,如同根系般扎入祠堂地面的位置,簇擁著數十具姿態各異的結晶尸體。
他們并非散落,而是如同朝拜的信徒,整齊地匍匐在地,身體已經完全化為漆黑或斑斕的晶體形態,與中央的巨大晶簇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這些結晶人形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狂熱與極致痛苦交織的扭曲表情。
他們的雙手都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仿佛在獻祭,又像是在絕望中祈求觸碰那最終吞噬了他們的源頭。
整個祠堂內部,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那股刺鼻的硝鹽氣味和冰冷的惡意在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