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命令清晰、迅速地下達。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享受勝利果實，而是將穩(wěn)定秩序、爭取民心放在了首位。
周圍文武聽著，心中那點因破城而產(chǎn)生的躁動和松懈，也漸漸被一種更為嚴肅、緊迫的使命感所取代。
閻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漸濃的京城，對身邊一名掌旗官開口。
“打起我的認旗，去臨安司，今夜，我就在那里。”
他沒有選擇象征著無上權(quán)力的紫禁城，而是選擇了一座前明的軍事衙門，作為他入主京城后的第一個落腳點和指揮中樞。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夜幕徹底籠罩了北京城。
但這一夜，注定有許多人無眠。
“戰(zhàn)時臨安司”的牌子很快在原五軍都督府大門前掛起，燈籠高挑，黑衣士兵肅立。
張居正、張煉等人帶著一批文吏和從軍中抽調(diào)的識文斷字者，在里面徹夜忙碌，草擬安民告示，登記投誠官吏，接收各處送來的文書簿冊，處理如同雪片般飛來的各種突發(fā)情況。
與此同時，新組建的“街巷巡防營”開始上街。
他們以排班為單位，舉著火把，提著燈籠，在劃分好的區(qū)域內(nèi)往復(fù)巡邏。
士兵們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步伐整齊。
鎧甲和兵刃在火光下閃著冷光。
起初，百姓們聽到整齊沉重的腳步聲，看到火把的光芒，無不嚇得緊閉門戶，熄燈噤聲。
但很快，他們發(fā)現(xiàn)，這些黑衣士兵并不闖入民宅，也不砸門喝罵，只是沿著街道巡邏，遇到在街上游蕩、形跡可疑之人，才會上前盤問。
遇到倒塌的房屋堵路，或有傷員倒在路邊，巡邏隊還會停下，幫忙清理或抬去醫(yī)館。
然而，亂世之中，從不乏鋌而走險之徒。
總有人以為改朝換代的混亂是發(fā)財?shù)牧紮C。
子夜時分，西城一處較為偏僻的街巷，幾個黑影正在用撬棍猛撬一家當(dāng)鋪的后門。
他們是原京營的潰兵，城破時脫了號衣，此刻想趁亂撈一筆。
木頭破裂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什么人！住手！”
一個班的巡防營士兵恰好巡邏至此，帶隊班長厲聲喝道，火把光芒照亮了那幾個驚慌失措的潰兵和他們手中的撬棍、包袱。
“軍爺......軍爺饒命，我們......我們只是找點吃的......”
一個潰兵結(jié)結(jié)巴巴。
“找吃的？用得著撬當(dāng)鋪的門？手里拿的什么？放下！”
班長手握刀柄，上前一步。
身后士兵也扇形散開。
幾個潰兵交換眼色，突然發(fā)一聲喊，揮舞著撬棍和搶來的腰刀撲了上來，試圖沖開包圍逃跑。
“執(zhí)械抗法，格殺勿論！”
班長怒吼，拔刀迎上。
短暫而激烈的搏斗，金鐵交鳴，慘叫聲響起。
這些巡防營士兵都是百戰(zhàn)精銳，對付幾個烏合之眾的潰兵，結(jié)果毫無懸念。
兩名潰兵被當(dāng)場格殺，余下三人被制服，捆翻在地。
從他們身上和丟棄的包袱里，搜出了金銀首飾、散碎銀兩，顯然不止偷了一家。
幾乎同一時間，南城一處火場廢墟旁，幾個地痞正在毆打一個試圖從自家燒毀的房子里搶救出一點殘存糧食的老漢，搶奪他手里半袋焦黑的米粒。
“老不死的，松手！”
“不給，不給！”
“去你娘的！”
巡防營士兵趕到，迅速將地痞制伏，救下老漢。
東城，一伙明顯是兵痞打扮的人，喝得醉醺醺，正在砸一家小酒館的門，嘴里不干不凈，嚇得里面店主一家哭喊求饒。
巡防營趕到，將這伙人全部拿下，從他們身上搜出了搶劫來的財物和仍穿著里面的部分明軍號衣碎片。
這一夜，類似的事件在京城各處發(fā)生了十余起。
所有被抓獲的趁亂搶劫、非禮、殺人傷人的罪犯，無論其原來是潰兵、地痞還是無賴，均被連夜押送至臨安司。
張居正親自坐鎮(zhèn)，與軍中司法官連夜突審，核實案情，錄下口供。
七月廿九，拂曉，天色微明。
北京內(nèi)城幾處主要的街市口，如西四牌樓、東四牌樓、正陽門外等地，臨時搭建起了簡易的木臺。
昨夜抓獲的二十余名罪犯，被反綁雙手，背后插著斬標(biāo)，上面用朱筆寫著姓名和罪行。
“搶掠民財，執(zhí)械抗法”、“毆搶百姓，致人傷殘”、“趁亂玷污婦女未遂”等等。
一隊隊黑袍軍士兵維持著秩序，更多的百姓被允許在遠處圍觀，人人面色驚疑不定。
臨安司一名官員登臺，大聲宣讀了這些人的罪行和依《戒嚴律》判處的斬刑。
隨即，劊子手手起刀落，一顆顆頭顱滾落，鮮血噴濺。尸體被迅速收斂，頭顱則被裝入木籠，懸掛在街市口示眾。
沒有冗長的儀式，沒有多余的言辭。
只有冰冷、迅速、公開的處決。
雷霆手段，震懾的不僅僅是罪犯，更是全城數(shù)十萬顆惶惑不安的心。
當(dāng)太陽完全升起，陽光再次照亮這座古老的帝都時，街面上的氣氛已經(jīng)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盡管恐懼猶在，但那種末日降臨、無法無天的混亂感，被一種新的秩序所取代。
百姓們發(fā)現(xiàn)，這些黑袍兵卒，說到做到。
他們的刀，真的會砍向作惡者。
與此同時，各城門附近，熱氣騰騰的粥棚支了起來。大鍋里翻滾著稠密的米粥，雖然只是陳米，卻足以果腹。
黑袍軍士兵和臨時招募的一些老實民夫，維持著秩序，給排隊的老人、孩子、衣衫襤褸的貧民分發(fā)粥食。
有士兵看到抱著幼兒的婦人，還會多給半勺。臨時醫(yī)館里，軍中醫(yī)官忙碌地給受傷的百姓清洗傷口，包扎上藥，雖然藥物簡陋，卻足以救命。
“昨晚上，我們那條街有潰兵想搶，就是被他們抓走的，當(dāng)場就砍翻了兩個......”
“我爹昨天被倒下的房梁砸傷了腿，就是抬去那個什么醫(yī)館給看的，那郎中，是當(dāng)兵的，手藝還挺好......”
“聽說他們的頭領(lǐng)，昨晚都沒進皇宮，就在前軍都督府那兒待著，連夜處置這些事......”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流傳。
這群百姓頭一次意識到，改朝換代，帶來的可能不完全是災(zāi)難。
這些黑衣軍人，似乎......真的是來“安民”的。
閻赴站在臨安司的院中，聽著趙渀和張居正匯報一夜的情況和清晨處決后的市面反應(yīng)。
他臉上并無喜色，只是點了點頭。
“繼續(xù)，巡防不能松，粥棚不能撤，醫(yī)館要擴大，告示要多貼，我們的政策，要讓人人都知道，另外，派人清查各處官倉、王府倉庫，摸清底數(shù)，準備下一步的，更大范圍的賑濟和恢復(fù)秩序。”
他望向窗外漸漸活躍起來的街市，目光深遠。
“人心如流水，易散難收，我等今日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為了將來，這流水能匯聚成江河，載著我們，載著這天下，奔向那個更好的地方。”
“路還長，這才第一步，告訴將士們，辛苦了，但，絕不能松懈，我們是誰的軍隊，為誰而戰(zhàn)，要讓這京城里的每一個人，都看清楚，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