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劉清明先將妻子送到學(xué)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里，才調(diào)轉(zhuǎn)車頭，朝著那座在京城部委中都極具分量的建筑駛?cè)ァ?/p>
這幢大樓氣派非凡。
鐵道部大樓和老央視大樓隔得不遠，蘇清璇讀書的學(xué)院就在央視大樓附近。
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筑風(fēng)格，即便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依然透著一股莊嚴和厚重。
劉清明前世來過這里，那時候這里已經(jīng)改名叫鐵路總公司了。
距離那場聲勢浩大的分拆改組，還有十年。
眼下，正是這個被譽為“天下第一部”的龐大機構(gòu)，最后的輝煌歲月。
將車停在指定的訪客車位，劉清明走向大門。
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武警，神情肅穆。
“同志，請出示證件，并說明來意?！?/p>
劉清明遞上自已的工作證和發(fā)改委開出的介紹信。
那年輕的武警戰(zhàn)士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發(fā)改委的？”
他把介紹信推了回來。
“我們這里有規(guī)定，什么樣的介紹信都不好使。必須要有預(yù)約?；蛘?，您得讓里面的人出來接，或者讓您要找的部門打電話到我們這里確認。”
這話說得客氣，但態(tài)度里的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卻毫不掩飾。
劉清明并不著急。
他知道，這就是鐵道部的風(fēng)格。
這里的門，號稱全京城最難進的門之一。
“麻煩你，給辦公廳打個電話，就說發(fā)改委產(chǎn)業(yè)司機械處的劉清明，過來參加高速列車項目的工作會議?！?/p>
他報出一個參會聯(lián)系人的姓名和電話。
那武警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幾眼，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最終，他還是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
電話確認的過程很簡單，對方只說了一個字：“放?！?/p>
武警掛了電話，把工作證還給劉清明，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臉上那份不情不愿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見。
劉清明收回證件，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這座大樓。
樓內(nèi)駐扎著一個武警中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的程度，遠超一般的部委機關(guān)。
他沒有急著去會議室，而是按照指示牌，不緊不慢地在樓里閑逛起來。
這里的工作人員，無論男女老少，走路都帶著風(fēng)，下巴微微揚起，那是一種長年累月身處權(quán)力核心部門才能熏陶出的獨特氣質(zhì)。
他們也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接下來的十年，將是華夏高鐵從無到有，從追趕到超越的黃金十年。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將從這座大樓里發(fā)出指令。
劉清明這個穿著便服、四處打量的“異類”，很快引起了工作人員的注意。
一名干部模樣的人上前詢問。
得知他是發(fā)改委派來參會的，那人臉上露出一絲了然，但還是客氣地將他引向了二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開著，里面還沒什么人。
劉清明一眼就看到了墻上掛著的那條巨大的紅色橫幅。
“要讓全國鐵路進入跨越式發(fā)展”。
字跡雄健，氣勢磅礴。
現(xiàn)在看這句話，更像是一句不切實際的豪言壯語。
但劉清明知道，它最終實現(xiàn)了。
而這一切，就是從今天的這場準備工作會議開始。
他看得有些入神。
“小同志，你覺得這句話怎么樣？”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清明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身穿西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
“很有理想?！眲⑶迕黜樋诖鸬?。
中年男子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他追問道：“你覺得不現(xiàn)實嗎？”
“不，恰恰相反?！?/p>
劉清明搖了搖頭。
“我認為，目前就是最好的時機。必須抓住這個窗口期，快速引進，快速消化，不計代價地拿下所有相關(guān)技術(shù)，絕不能給西方國家留下任何反應(yīng)和封鎖的時間?！?/p>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劉清明。
“小同志，你很面生啊，哪個單位的？”
劉清明這才意識到自已有些忘形了，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剛才入神了，沒注意到您。我是發(fā)改委產(chǎn)業(yè)司機械處的，奉命來參加這場工作會議?！?/p>
“發(fā)改委？”
中年男子重復(fù)了一句，隨即又是一陣打量。
“這么年輕……能看一下你的工作證嗎？”
劉清明把工作證遞了過去。
中年男子接過，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和職務(wù)上。
“劉清明……”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似乎在思索什么。
“副處長？失敬，失敬。劉處長，我姓項，叫項辰光，鐵道部運輸局局長，也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p>
項辰光！
劉清明心里五味雜陳。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位是誰，也知道他未來的結(jié)局。
這位被后世譽為“高鐵之父”的技術(shù)官僚，最終的命運，令人唏噓。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項辰光把證件還給他，主動伸出手。
劉清明與他握了握。
項辰光以為他是因為自已的級別而感到拘謹，笑了笑。
“我想起來了，上個月，你是不是參加了赴歐的那個對話代表團？發(fā)改委的那個年輕人，應(yīng)該就是你吧?！?/p>
“是的，我參加了?！眲⑶迕鼽c頭。
“所以，傳聞是真的？”項辰光饒有興致地問。
劉清明揣著明白裝糊涂：“項局，不知道您說的是哪個？”
項辰光哈哈大笑起來，指了指他。
“你這個小伙子，有點意思，很驕傲嘛。”
“沒有，我只是來旁聽的?！眲⑶迕髡f。
“對這個項目，了解多少？”
“了解一點，但不多?！?/p>
“沒關(guān)系。”項辰光轉(zhuǎn)身對不遠處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很快你就會了解了。”
工作人員很快拿來一摞厚厚的資料。
項辰光將資料遞給劉清明。
劉清明翻了一下目標。
從項目背景，到國外幾大主流技術(shù)的優(yōu)劣分析，再到我們的前景預(yù)測，都在里面。很像一份市場分析報告。
項辰光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你先坐下慢慢看，我們準備開會了?！?/p>
劉清明很自覺地在會場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開始翻看手中的資料。
這份報告，詳盡得超乎他的想象。
報告的核心觀點非常明確：就是要通過“以市場換技術(shù)”的策略，進行系統(tǒng)性的引進，利用國內(nèi)龐大的市場需求，來撬動發(fā)達國家最成熟的技術(shù)，從而快速推動國內(nèi)高鐵的建設(shè)。
這個口號的提出，有一個大背景。
就在去年，爭論了十幾年的京滬高鐵項目，最終沒能在發(fā)改委成功立項。
中央層面，對于是否要大建這種動輒投資上百億、上千億的高鐵線路，也還沒有下定決心。
唯一的共識是，中國應(yīng)該發(fā)展自已的高鐵技術(shù)。
新任的鐵道部部長，徹底改變了前任“自主研發(fā)為主”的思路，這才有了會場上那條“跨越式發(fā)展”的橫幅。
陸陸續(xù)續(xù)地，與會人員都到齊了。
劉清明抬眼望去，來的全是鐵道部下屬的各個機車車輛廠的負責(zé)人。
長客、四方、唐車……
這些前世如雷貫耳的名字，此刻正以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他們分屬南北兩大集團，在技術(shù)路線上各有側(cè)重，既是兄弟單位，也是競爭對手。
項辰光見人到齊，也不廢話，直接宣布會議開始。
劉清明一心二用。
一邊快速翻閱著手里的資料，一邊仔細聽著會上的發(fā)言。
這是一場摸底會。
會議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各大主機廠對于引進國外技術(shù)和堅持國內(nèi)自研，到底是什么看法。從而決定，哪些技術(shù)需要作為優(yōu)先引進的對象，哪些可以暫時靠后。
他聽著這些未來華夏高鐵技術(shù)的中流砥柱們，用帶著各地口音的普通話，激烈地爭論著，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絲奇妙的感覺。
自已，竟然成為了這段波瀾壯闊歷史的見證者。
雖然，參與感并不強。
在場的這些大佬，沒有人多看他這個角落里的年輕人一眼。
更沒有人會讓他這個發(fā)改委來的“旁聽人員”發(fā)言。
項辰光也基本上全程忽視了他的存在。
從這個信號，劉清明更加確定了之前的判斷。
鐵道部，這是想甩開發(fā)改委，自已單干。
這也完全符合那位異常強勢的新部長的行事風(fēng)格。
而眼前的這位項局長，就是這個龐大計劃最核心的執(zhí)行人。
會議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臨近中午，項辰光看了一下手表。
“今天就先到這里。大家回去以后，好好整理一下思路，把各自的優(yōu)勢、短板，還有對引進技術(shù)的需求，都做成詳細的報告交上來?！?/p>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一次會議在下周一舉行。我希望到時候，能看到一個明確的思路。如果你們拿不出來，那就由部里統(tǒng)一進行分配。到時候，誰也別在下面罵娘！”
他大手一揮。
“散會！”
一番話，說得在座的各位老總們噤若寒蟬。
劉清明暗暗佩服。
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這位被譽為技術(shù)大拿的項局長，行事作風(fēng)，也帶著一股子霸道和強勢。
要知道，在座的這些人，論級別，可能不比他低，但在他面前，卻一個個唯唯諾諾。
這絕不單單是一個“部長親信”的身份就能解釋的。
人家，是真有本事，有底氣。
與會的大佬們紛紛起身離開，劉清明當然不會跟他們?nèi)帗屚ǖ馈?/p>
他老老實實地坐在原位，整理著手里的資料，準備等人都走光了再離開。
沒想到，項辰光卻沒有先走。
他送走了幾位重要的廠領(lǐng)導(dǎo)，反而留到了最后。
他徑直朝著劉清明走了過來。
劉清明連忙站起身。
項辰光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一絲微笑。
“走，一起吃個飯。”
他的話，根本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種不容分說的通知。
說著，他就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劉清明愣了一下，連忙抱起資料跟了上去。
他本以為項辰光會帶他去什么館子。
可項辰光卻領(lǐng)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徑直走向了鐵道部的大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