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秋一聞言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此戰過后，無論勝負，高桓權都將元氣大傷，再無力與燕王府抗衡。
這恐怕才是燕王殿下真正想要的結果。
想通了此節，梅川秋一不再關注山谷中的戰況，而是調轉馬頭，開始向身后的部眾傳達新的指令，以確保在唐軍主力抵達時，不會發生任何誤判。
從高空俯瞰戰場的朱富裕，將這詭異的一幕盡收眼底。
山谷中，兩支高句麗的軍隊正舍命搏殺，鮮血染紅了溪流。
而在谷口，另一支軍隊卻袖手旁觀，冷漠地等待著結局。
更遠處，一支旌旗招展的大唐軍隊正如鐵流般緩緩壓來。
這環環相扣的殺局，高桓權是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眼中的獵物。
在燕王李想的計劃里，無論是公孫明直還是高桓權，都不過是需要被馴服的棋子，今日之戰，便是敲打他們的第一記重錘。
……
遼東城內的氣氛，已然壓抑到了極點。
與平壤城外高桓權和公孫明直兩軍震天動地的廝殺截然不同，這里的對峙悄無聲息，卻更令人心頭發寒。
“將軍，不能再等了，昨夜軍中已起營嘯，若非彈壓及時，后果不堪設想。再這么下去，不等唐軍來攻，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何曼思的面前，遼東城的諸位將官神情焦灼，言辭懇切。
這十多天來，籠罩在遼東城上空的陰云愈發濃厚。
起初，唐軍只是用熱氣球不時飄來，投下些許火油彈，騷擾的意義遠大于實際的損傷。
然而，局勢很快急轉直下。
城內不僅出現了宣揚大唐國策、抨擊淵蓋蘇文的傳單，更可怕的是軍營之中，士兵們開始在睡夢中被割斷喉嚨，或是在巡邏時離奇失蹤。
前一天還同桌共飲的袍澤，第二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這種看不見的敵人所帶來的恐懼，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崩潰。
若是真刀真槍地戰死沙場，那是軍人的宿命，無人畏懼。
可如今這種死法，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脖頸上懸著一柄看不見的利刃，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城外的唐軍，依舊按兵不動？”
何曼思的聲音沙啞，曾經的自信早已被疲憊和焦慮所取代。
他從未想過，大唐的攻勢會如此詭異難纏，讓他一身本領竟無處施展。
“回將軍，唐軍除了每日例行到城下叫罵一番，便是在營中打造器械，絲毫沒有要攻城的跡象。”
一名將領回報。
起初，遼東守軍并未將兵力相當的唐軍放在眼里，甚至摩拳擦掌，期盼著對方前來攻城，好讓他們建立功勛。
何曼思也曾數次否決了部下出城野戰的提議，在他看來，依托堅城才是萬全之策。
畢竟，攻城一方通常需要兩倍以上的兵力才有勝算，面對遼東這樣的堅城更是如此。
自己手握地利，何必冒險出城浪戰。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如今若是出城迎戰，將士們的士氣如何？”
何曼思問道。
“將軍，弟兄們快被那些神出鬼沒的唐人細作逼瘋了！與其在城中擔驚受怕，等著被一個個暗殺，或是被營嘯的同袍砍死，不如出城與唐軍轟轟烈烈地打一場！”
“這股怨氣和怒火，正好可以傾瀉在敵人身上！”
“末將附議！必須立刻出城作戰！唐軍遠道而來，李世民又在軍中，他們必然要分出重兵護衛皇帝。”
“我軍若傾巢而出，發動突襲，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漢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屆時唐軍首要之務必是護送李世民撤離，陣腳一亂，便是我軍的勝機！”
“說不定還能一舉擒獲李世民，那樣的功勞，足以換取我高句麗百年安穩！”
眾將紛紛請戰，與其在無盡的恐懼中憋屈地死去，不如主動出擊，尋求一線生機。
“將軍，繼續困守，遼東城必因內亂而破。主動出擊，尚有勝算。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
何曼思環視著一張張決絕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下定了決心，“傳我將令！除留守城墻的三千士卒，其余所有人，隨我出城，與唐軍決一死戰！”
哪怕是兩敗俱傷，也比坐視軍心崩潰要好。
只要能重創唐軍，讓他們無力再攻城，此圍自解。
至于他自己，此戰若敗，恐怕也無命返回，身后之事，又何須再管？
“末將遵命！”
隨著何曼思一聲令下，沉寂已久的遼東城內戰馬嘶鳴，兵甲鏗鏘。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立刻被高懸于空中的唐軍斥候盡收眼底。
軍情火速傳至御前，李世民神色不變，從容地開始調兵遣將。
僵持了半月之久的局面，終于被打破。
大唐征伐高句麗的第一次大規模會戰，一觸即發。
御帳前，大將牛進達踏步而出，聲若洪鐘：“陛下，末將愿率新編練的一萬軍馬為前鋒，迎擊高句麗軍！”
這支以軍校學員為骨干組建的新軍，雖有段移石率領的小隊早已潛入城內攪得天翻地覆，但其作為整支軍隊的真正威力，正渴望在戰場上得到檢驗。
唐軍營寨外，塵土飛揚，秦善道與段移石緊隨在主將牛進達身后，匯入緩緩開拔的大軍洪流之中。
“段兄，我說得沒錯吧？幸好我們及時撤離，否則就要錯過這場決戰了。”
秦善道一臉興奮地說道。
他們二人皆是皇家軍校的得意門生，如今正分別擔任特戰隊的正副主官。
按照常規，特戰隊并不參與正面沖殺，但軍校新近推演的一套戰法，卻讓他們有了在正面戰場一展身手的可能。
段移石瞥了一眼秦善道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忍不住出言打趣：“你鼓動牛將軍把我們特戰隊推到陣前，這事要是讓燕王殿下知曉了，看你如何交代。”
雖然段移石自己也為即將到來的大戰而激動，但還是忍不住想挫挫同伴的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