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

　　程煜仔細回想年初自己惡補的明朝歷史，此時距離朱祁鎮被瓦剌部俘虜還有六年之久，程煜一下子回憶起了關于這幾年的朝堂大事。

　　先是三楊中的楊榮離世，隨后楊士奇因為兒子被判死罪拒不出仕，楊溥年老多病連上朝都上不了，新任的內閣大臣一個個權微勢輕，是以讓朱祁鎮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服侍左右的太監王振成為了朝堂上下最大的“權臣”，而明朝宦官弄權的歷史也正式拉開了帷幕。

　　程煜猛然想起，王振把持權位似乎正是從前一年開始的。

　　起初，朱祁鎮繼位的時候僅有九歲，是以朝堂眾臣懇請皇太后張氏垂簾聽政，雖然張氏不肯如此，但基于朱瞻基的遺詔，還是代行了聽政之責。

　　其后又被封為太皇太后。

　　在朱祁鎮繼位最初幾年，張太后重用三楊，并且數次都想殺了王振，但朱祁鎮始終為其求情，才一直留著他。

　　在張太后聽政那些年，王振也曾試圖干涉政事，卻每每被張太后壓制，可沒想到，正統七年的時候，張太后卻突然病重，很快便崩逝，而當時朱祁鎮不過十五歲，王振得以從幕后逐漸轉向臺前，開始了他擅專的后半生。

　　雖然之后因為朱祁鎮在土木堡被俘，王振全家皆被誅殺，從而結束了他的專權生涯。

　　但是在他專權的那七年當中，他位高權重到什么地步呢？當時，朝中諸多大臣，甚至稱其為翁父。也就是像安福兒等仆從一樣，看到程煜都是紛紛喊爹。而爹是明朝仆從對主人的正常稱呼，可翁以及父，那就真的是在叫爸爸了。是以那些年的王振，真可謂是滿朝干兒子。

　　不過程煜記憶有限，畢竟都是惡補的明朝歷史，尤其是他惡補的時間段主要還不在這一段，能想起這么多，更主要是因為朱祁鎮和朱祁鈺這對兄弟的皇位更迭也是開歷史之先河，所以才多看了幾眼。

　　真要讓程煜去細數王振在這幾年都做過些什么破事，他還是真的懵然無知。

　　但這并不妨礙程煜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個時間，是明朝暴政很是嚴重的年代。

　　王振為了達到專權的目的，建議朱祁鎮重型治臣，短短七年之間，也不知道多少與他不睦的大臣因此鋃鐺入獄乃至被判死罪，再加上王振窮奢極欲，又好大喜功，在張太后去世之前就慫恿朱祁鎮對西南用兵，一直打到緬甸，一打就是七八年，雖然穩固了西南邊疆，但卻對明朝損耗頗巨，加上那些年中，全國各地多有起義叛亂，致使明朝國力迅速減弱。

　　正統八年，王振當權也就一年左右，這正是他在整個朝堂上下大肆黨同伐異鏟除異己的時間段。

　　不過那都是京師的爭斗，倒是對塔城這種地方影響不太大，尤其程煜只不過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總旗，還輪不到他對這些事來操心。

　　程煜在當下，只需要安心完成他誅殺三賊的任務就行了，朝堂上的風卷云譎跟他也沒什么關系。

　　隨后，程煜又回想了一下塔城錦衣衛衛所的構成，倒是還好，沒有費林也沒有曹正更沒有黃平，而且這時候的錦衣衛冗員還不像朱佑樘時那么多，程煜作為總旗依舊是統帥四縣的錦衣衛，塔城作為四縣之首，也是總旗所在地，依舊是有兩個小旗在其麾下。

　　上一次的塔城，費林最終幾乎調集了麾下全部的錦衣衛前來塔城幫著破案，程煜因此了解到原本一個總旗麾下加上小旗不過五十五人，可加上冗員，費林這個總旗的麾下甚至多達三百余人。

　　這次就還好，程煜麾下攏共九十多人，塔城也不過三十余人而已。

　　兩個小旗，一個名為劉定勝，另一個名為胡濤，皆為程煜心腹，對程煜忠心耿耿。劉定勝手下十八名校尉，胡濤手下十七名校尉。再加上經歷和知事這兩個經歷司的輔官，整個塔城錦衣衛旗所上下，包括程煜在內，有職位的共計四十人整。

　　當然，總還有些打掃衛生的，以及干雜活兒的，那些都無需計算在內。

　　塔城縣衙，程煜作為錦衣衛的總旗當然不可能不熟悉，雖然打交道的機會很少，但只要是程煜治所范圍內的各個官員，他們可謂是連祖宗八代的信息都在程煜案頭擺放著。而官府的那些官員，也真的很不希望跟錦衣衛打交道，如今這種酷政的年代，稍有不慎說錯一兩句話讓王振乃至其他太監聽見了，保不齊就是殺頭的罪過，各級官員們人人自危，誰會愿意跟錦衣衛打交道？跟錦衣衛打交道，那就意味著出事了。

　　塔城的知縣當然也不再姓包，且也不是什么老頭兒，時間早了四十多年，這會兒的老包估摸還在京城混資歷，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外放為官呢。

　　知縣姓武，縣丞姓陳，典史姓方。

　　值得一提的是，塔城縣衙沒設巡檢司，主要還是因為塔城治安良好，基本沒什么案子，這跟程煜上次來塔城做任務的時候的設定基本一致。

　　城外的守備軍，守備也姓武，跟知縣竟然是族兄弟的關系，這多少讓程煜有些意外。

　　畢竟不管在任何年代，兄弟同朝為官這不稀奇，尤其是那些名門望族，族中的兄弟乃至父子叔侄同朝為官的數不勝數，可通常多少也會有些避諱，像是這種族中兄弟同治一縣的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

　　這似乎說明這個武家在當地是頗有些份量，敢不做避諱的一文一武把持塔城縣治，這毫無疑問是會被有心人當成小辮子攥在手里的。

　　說白了，就是有恃無恐。

　　按理說，程煜在這兄弟二人同治一縣的情況下，屬于夾縫中生存，哪怕錦衣衛有先斬后奏的特權，文武官員無一不是謹小慎微的對待，但面對這種鐵板一塊的縣治，肯定也是很要頭疼的。

　　但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因為程煜和武氏兄弟二人皆是發小，大家從小就住在同一條胡同，幾代交好，都是武將出身。只不過武家這一代出了個天才，竟然會讀書，在家族并沒有使太多力氣的情況下，自己就接連中榜。

　　武家英十三歲便過了院試，成為了秀才，兩年后的秋闈更是高中解元，十六歲參加京試，排在總榜第十七名。之后的殿試更是深受朱瞻基的歡喜，若非朝臣反對，差點兒就進了一甲。最終在二甲第三，也算是比會試的成績躍升很大了。

　　原本有機會在京城做一名庶吉士，熬上些年說不定就能拜個大學士而后就進入內閣成為輔政重臣了。但武家英卻自請回鄉，回到塔城出任七品知縣，如今已經接近十個年頭。

　　其間朱瞻基駕崩，朱祁鎮繼位，熟悉武家英當年科考那些事的人，也便知道，他這輩子怕是也升遷無望，只能在塔城終老了。

　　而武家功，則是一路四平八穩，按部就班的從軍，而后升遷，因為前些年平叛有功，倒是升的比較快，如今已經是正五品的一城守備。

　　不過他能回塔城，也是得益于程煜的爹死的早，要是當年程廣年沒有跟隨鄭和第七次下西洋，而是選擇回到塔城上任，那么也就沒武家功什么事兒了。

　　如今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把塔城也是治理的井井有條，也正因如此，城外有著整個守備軍的襄助，塔城縣衙治下自然無需巡檢司這種機構，你再強還能強的過一支守備軍？

　　因為他們兄弟二人跟程煜是世交發小的緣故，所以塔城上下可謂鐵板一塊，即便縣丞陳子軒和副守備霍東樓都是上頭派下來盯著那兄弟二人的，可由于程煜這個錦衣衛總旗頗受上級重用，百戶乃至千戶都很幫著他，所以一來二去的，陳子軒和霍東樓也就成為了擺設。

　　談不上就跟武家兄弟“沆瀣一氣”了，但原本的監督之職也是擺設，基本上算是和光同塵。

　　……

　　記憶都來了，塔城的現狀也就擺在程煜眼前，看起來這樣的塔城，似乎很難出什么事，上上下下都是一個方向，彼此之間也沒有太多的掣肘，更加不會出現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尤其是在這些記憶當中，程煜深知自己跟這兩個發小絕對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彼此之間連基本的提防都沒有。

　　并且這兄弟二人，雖然都是武將的后代，但一個少年時期意氣風發，又是家族里唯一一個在讀書方面有建樹的，進京之前家中就反復交代要低調要從權，直接導致了武家英此人胸無大志，凡事都焦慮的很，否則面對皇帝的器重，竟然會放棄庶吉士出身而寧愿回到塔城這偏安之隅出任一個小小知縣。這些年來也從不經營，甚至當個小小知縣還整天“居安思危”，生怕卷入朝堂之爭。

　　而另外一個，據他自己所言，當初平定叛亂立下大功，朝中本有重用，可是軍伍之中各方勢力爭軋的厲害，武家功在其中可謂深受其害。用現代話來說，那就是內卷的很，上頭甚至有意調他進入錦衣衛，上來就授百戶之職，他卻猶豫觀望，深知自己經不起那些內耗，所以才最終回到了塔城成了這吃不飽也餓不死的五品守備。

　　就這樣兩個生怕自己多走一步都會引來大禍的發小，又能跟程煜之間出現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呢？

　　程煜為此很是疑惑，這樣風平浪靜乃至毫無波瀾的塔城，據他所知塔城之內也不再有孫家這種江湖人士，又怎么才回出現所謂的三賊呢？

　　自己這任務，難的只怕不是誅殺三賊，而是怎么找出三賊。

　　程煜不禁一陣陣的感到頭疼。

　　仔仔細細的搜羅了自己的記憶，程煜確定塔城之內并沒有什么足以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士，甚至將自己之前那個任務里的孫守義和他父親孫成代入其中，考慮到這會兒孫成也還只是個少年，怕是還在跟著他爹四處下墓，孫守義更是連出生都還沒有，程煜估計，孫家還沒來得及搬到塔城來。

　　尤其是那段劇情中，是程廣年和孫成最終選擇落戶塔城的，而現在這個任務的劇情里，壓根就沒有幫著孫成銷贓的那個程廣年了，是以孫家只怕是也不會跟塔城產生任何糾葛了。

　　那么，這樣的塔城就更加是一潭死水，那個在上一個任務里讓程煜最終完美的完成任務的地下皇宮此刻也還沒有開始建造，程煜真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循著怎樣的線索去查訪所謂的三賊。

　　很明顯，在程煜的記憶當中，并沒有三賊的任何線索，甚至于他依舊不清楚三賊到底指的是三個賊，還是一個名為三賊的對手。

　　唯今看來，也只能盡快融入劇情，程煜估摸著這次的任務總不可能是要靠他無端生事主動去尋找三賊吧，肯定有特定的事件讓任務本身可以觸發劇情，從而讓三賊浮出水面。

　　程煜覺得，今天就要趕緊接觸接觸武氏兄弟二人，在這段塔城的任務當中，他們仨可謂是塔城三巨頭，合該早些碰頭。

　　于是乎，程煜離開程宅的時候，吩咐安福兒，讓他去城中最高檔的望月樓置辦一桌酒席，然后便一路回到了旗所。

　　塔城過于太平，就連錦衣衛們也是無所事事，此刻不過申初剛過，也就是下午三點，旗所里那些校尉以及小旗，就全都在校場上東倒西歪的準備下班了。

　　看到程煜回來，那些校尉倒是趕忙紛紛站起，可也只是跟程煜這個總旗打了個招呼，然后就該干嘛干嘛，一點兒也不擔心程煜呵斥他們的憊懶。

　　而之前見過的那個小旗，程煜現在也知道他就叫做胡濤，以及另外一名小旗劉定勝，也都在他房門口的臺階上坐著，程煜走進來的時候，這倆人正唾沫四濺的吹著牛逼呢，看到程煜也只是站起來主動幫他打開房門而已。

　　雖然有記憶，但程煜還是借著穿過校場這段路，好好的打量了一下劉定勝和胡濤二人。

　　劉定勝生的黑口黑面，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多，這在古人當中很是罕見，充分說明他家祖上也必然是行伍出身。

　　在記憶里，劉定勝雖然擔任小旗也配了一把雁翎刀，但其實他最擅長的武器卻是一對銅锏，每只二十斤。普通的錦衣衛倒是使的動，但揮不了幾下就得腰酸臂乏，可劉定勝卻能把這對銅锏舞的水潑不進，足見其膂力驚人。

　　一身橫練功夫，雖然達不到武俠小說里那種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程度，但抗擊打能力只怕是連如今擁有武術傍身的程煜，也需要費一番力氣才能破防。

　　而胡濤則是一米六都不到的小個兒，但程煜的記憶告訴他，絕不能因為胡濤個子小就輕視了他。

　　胡濤個子矮骨架小，穿上略顯肥大的飛魚服是看不出什么的，但實際上他要是脫了衣服，那也是一身如花似錦的腱子肉，肌肉練的極為勻稱有力。

　　爆發力極強，尤善攀援跳躍，根據程煜的記憶，這個胡濤雖然身高不足一米六，但輕功了得，放到現代社會，扣籃絕不在話下，頗有幾分上一次任務當中程煜看孫守義展示其身手時的感覺。

　　胡濤祖上是獵戶出身，來自于西南，一手箭術精湛無雙，百步穿楊不是對他的夸獎，反倒是一種侮辱。

　　根據記憶，程煜知道，胡濤的箭術，在其縱馬疾馳的情況下，連續三箭射穿同一枚銅錢的方孔都不在話下。

　　當然，那箭得是特制的，否則光是箭簇都不可能穿過銅錢的方孔。

　　或許是任務系統知道程煜如今已經兌換了終生的武術，是以在設定之中，程煜的武力值還在這二人之上，甚至這二人聯手，也很難真正勝過程煜。

　　當然，這有討巧之嫌，因為胡濤雖然近戰功夫也不錯，可他真正最為擅長的卻是遠程輔助，真要是讓胡濤站在百米之外的鐘樓之上，讓劉定勝跟程煜面對面的交手，程煜斷然不可能是這二人聯手的對手。

　　畢竟，一個擁有熊的身體，血防極高，哪怕是程煜，也需要費一番手腳才能破防。而另一個擁有鷹的眼睛，二百步內都是箭無虛發，以正常成年男子步距七十五厘米計算，那就是一百五十米內都指哪打哪，即便考慮到明朝人個子不如現代人高，可一百二三十米內說要射程煜左鼻孔就絕不會射到人中的水平，程煜也絕不敢托大說自己就一定能躲得過去。

　　不過這兩人都是程煜的心腹，跟程煜無論是在公事上還是在私交上，都好的不行，而且是那種帶有偶像崇拜的仰望，說白了就是因為程煜的武力值強悍到讓這二人心悅誠服的緣故。

　　在系統安排給程煜的記憶當中，程煜和這二人同為小旗的時候，他們就對程煜多有不服。因為程煜是因為其父身死的緣故，才直接得了這個小旗的位置，而他們，卻都是加入錦衣衛數年，立了不少功勞之后才坐上的這個位置。

　　程煜是十年前直接空降到塔城的小旗，此前沒有任何履歷，而他們雖然來到塔城的時間還在程煜之后，可他們都是跟著之前的上司辦了不少案子，當時是論功行賞才升為小旗被派至塔城的。

　　這么一比，就很有點兒世襲子弟和真才實學之間的較量，尤其是程煜生的白面俊朗，也看不出能有多少實力，是以這二人雖然也沒有當面對程煜不禮貌，可始終并不是太把他當回事。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二人來到塔城兩年之后，也就是程煜擔任小旗五年左右的時間，原本的總旗身體抱恙請辭回鄉了，總旗的位置空了出來，所有人自然也都是虎視眈眈。五名小旗當中，最有競爭力的，所有人都明白，必然非劉胡二人莫屬。

　　可上邊卻是一紙調令，程煜升為總旗，這一下，整個錦衣衛旗所都震動了。

　　程煜擔任小旗這五年，幾無用武之地，每天也就是隨大流的點卯上下班，還仗著家中豐厚，經常流連煙花柳巷。如果只是安安穩穩呆在小旗的位置上，畢竟是父輩用命換來的，也沒人會說個不字。可現在居然升為了總旗，其余四名小旗，休說是劉胡這倆，即便是另外兩個本也無望晉升的小旗，心里肯定也是不服的。

　　于是，這樣的矛盾很快爆發，而程煜，則是為了立威，一手一個，將聯手的劉定勝和胡濤拍在了校場的地上。

　　這一下，整個旗所震驚不已，大家這才明白，程煜是真人不露相，他那看似單薄的身體之下，卻擁有獵豹一般的迅猛以及力量，以至于劉胡二人聯手竟然都不是他的對手。

　　從此之后，這兩人反倒成為了程煜的死忠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