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麻宗山腳。
對方上來就如此有誠意，想要問劍切磋一場，瞧她那手持法刀，躍躍欲試的姿態(tài)，寧遠笑問道：“不打不相識？”
竺泉微微點頭，想著對方可能是第一次來北俱蘆洲，不太清楚此地的風(fēng)土人情，便跟著以心聲解釋了一句。
一一聽完。
寧遠頷首，表示理解。
隨即也不廢話，伸手出袖，驀然間，姜蕓背后的那把長劍，就自行出鞘，劍光大作，握在手中。
寧遠拎著長劍，問道：“在哪打？”
竺泉則是皺了皺眉，“為何不用身后那把？”
畢竟是披麻宗宗主，還是有幾分眼力見的，眼前男子，手上的那把，觀劍氣熾烈程度，最多是一件上等法寶。
但是這小子背后那把，哪怕被黑布包裹，竺泉也能肯定，起碼都是半仙兵，可能還要更高。
你一個元嬰劍修，擱在北俱蘆洲，確實少見，也確實不差，可拿一件法寶，來與我對敵，就有些瞧不起人了吧？
天下劍修高一境。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竺泉也承認，但又不是每個山上劍修，都能做到，本就稀少的可憐，何況還是以陸地劍仙，對敵上五境。
這道關(guān)隘，不是說說而已的，不談?wù)麄€浩然天下，單論北俱蘆洲，能做到元嬰匹敵玉璞而不落敗的，一個巴掌都數(shù)得過來。
中年女子火氣有些大。
寧遠知道她說的什么意思，但想了想后，還是沒有選擇換劍，隨口找了個理由，解釋道：“竺宗主，真不是晚輩小瞧了您，我身后這把劍，是我?guī)熼T傳承已久的上古仙兵，禁制極多，未到上五境，我也無法全力催動。”
竺泉就差沒翻白眼了。
什么樣的仙兵，能讓一位元嬰修士都拿不起來？
咋的，你背后背著的，是天下四大仙劍之一?。?/p>
不管如何，不管真假，竺泉都不想再糾結(jié)這個，既然對方自信頗多，那還說什么。
打就是了。
“隨我走一趟鬼蜮谷?！?/p>
話音剛落，中年女子便已經(jīng)一沖而起，過程中，披麻宗護山大陣自行打開一個缺口，化為流光，一路向北。
寧遠沒著急走，扭頭看向姜蕓，“留在披麻宗這邊？還是返回渡船？”
姜蕓反問道：“這還用問？”
于是，這對年輕男女，跟在中年女子身后，一左一右，極速過境。
不消片刻，三人御風(fēng)越過一座巨大牌坊樓，天地之間，氣象大變，不再是外頭的山清水秀，取而代之的，是鬼氣森森。
這便是北俱蘆洲南岸，最為令修士聞風(fēng)喪膽的鬼蜮谷了，也是此地“骸骨灘”名字的由來。
此前購買的那份形勢圖，也多有記載，不是什么秘密，骸骨灘地界，總計有三處，是外來修士必須走一遭的地方。
不去，就等于白來。
一處是那條搖曳河中部，歷史悠久的水神廟，明明不是大江，供奉金身的那座祠廟，修建得，卻比北俱蘆洲幾位大瀆府君的還要氣派。
第二處，則是三人剛剛所在的披麻宗，在宗門山腳處，有一條延伸向下數(shù)十里的巨大通道，盡頭還有一座巍峨巨城。
名為壁畫城，城門樓所在，豎立有八堵高墻，上面繪畫有八位上古仙女，不知出自誰之手，纖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
有那“不看修為只看命”的機緣，八位遠古天官仙女，若是相中了某個前來游歷的“裙下之人”，便會自主走出壁畫，作為婢女，侍奉終生。
數(shù)千年過去，還剩三幅仙女圖，其他五位神女，早就各自選了主人，追隨左右，聽說剩下的三女，境界最高的，居然是玉璞境，還是劍修。
公認的骸骨灘第一機緣。
若是有幸運兒，得到某位神女青睞，除了抱得美人歸，壁畫神女走之前，還會帶走壁畫城深埋多年的幾份天材地寶，當(dāng)做見面禮，贈予主人。
當(dāng)然了，總共就只有八位仙女，僧多肉少，能如此幸運的，終究是少數(shù)，除了這個，壁畫城內(nèi)，經(jīng)過披麻宗修士的多年打造，規(guī)模不小，已經(jīng)成了一洲南端最大的仙家坊市。
而最后一處必須去的地方，此刻就在寧遠腳下。
相傳上古年代，骸骨灘還不叫骸骨灘，是個山水明媚的好地方，因為兩座大王朝的連年征戰(zhàn)，這才導(dǎo)致若干年后，成了一座古戰(zhàn)場。
也是在后續(xù)，中土神洲那邊，來了幾位大修士，聯(lián)手鎮(zhèn)壓亡魂，還開辟山門，修建了如今的披麻宗。
鬼蜮谷最為吸引劍修和純粹武夫，披麻宗高層，也有意留下了萬千厲鬼，將難以打殺的亡魂驅(qū)逐，聚攏一地。
既能保轄境風(fēng)調(diào)雨順，百姓不受惡鬼侵擾，又能當(dāng)做自家的“洞天福地”，外來修士想要進去歷練，還得交上一筆神仙錢。
剛剛路過的那座巨大牌坊樓，其實就是鬼蜮谷的大門，不過寧遠是被披麻宗宗主領(lǐng)著進去的，自然不用交錢。
然后前方的那個中年女子，到達鬼蜮谷后，愣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xù)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深入腹地。
寧遠沒有多想，拉著修為更低些的姜蕓，一路跟著，也沒出聲打擾，詢問何故。
結(jié)果姜蕓不樂意了，望著前方那人的身影，小聲提醒道：“寧小子，這大媽不懷好意?！?/p>
寧遠沒說話。
少女又道：“八九不離十，她是想領(lǐng)著你，去鬼蜮谷深處，借著切磋之名，鏟除某些難以打殺的妖魔?！?/p>
寧遠笑問道：“借刀殺人？”
姜蕓輕輕點頭。
寧遠嗯了一聲，神色從容，隨口道：“無妨，我輩修士，斬妖除魔，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再說也要不了多長時間?！?/p>
姜蕓歪著腦袋，古怪的看了他好幾眼。
“咋的，姓寧的，你還真是老好人?。俊?/p>
寧遠突然問道：“這次造訪披麻宗，你這個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難道不是奔著做生意去的？”
姜蕓點頭，“是啊。”
男人咧嘴笑道：“那不就得了，我身為你的未婚夫婿，自然要幫襯一二，別的不說，等我?guī)团樽跀貧⒘斯眚夤却蠡迹敲茨阍偃フ勆?，價錢壓個幾折，是不是就更加理直氣壯了？”
姜蕓笑得雙眼都瞇成了月牙。
寧遠繼而緩緩道：“根據(jù)咱們劍氣長城的檔案記載，披麻宗，風(fēng)評不差，我相信竺泉宗主，不會如此下作?！?/p>
“嗯，她說的切磋，應(yīng)該是真，不過帶著我深入鬼蜮谷，也有別的用意，比如試探我的身份，是真是假。”
“亦是區(qū)別是否同道。”
姜蕓問道：“她就不怕你是小肚雞腸之人，事后對她竺泉，對披麻宗的觀感，都會大幅下降？”
寧遠笑呵呵道：“所以這才是北俱蘆洲嘛。”
“同道同行，異類逆行，不扯什么彎彎繞繞，出劍遞劍見真章?！?/p>
男人隨之自吹自擂了一番，斜瞥向她，笑瞇瞇道：“蕓兒啊，學(xué)著點吧，走江湖什么的，你跟我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少女撩了撩發(fā)絲，無視這些話。
約莫小半個時辰后。
前方人影，驟然停止御風(fēng)身形，懸在半空，寧遠與姜蕓兩人，同樣停下腳步。
三人的最前方，不超過百里所在，聳立著一座高過青天的巨大城池，城門樓上，數(shù)百位披甲白骨，迎風(fēng)而立，無數(shù)煞氣糾纏，沖天而起。
論高度，就像是另一座白玉京。
高過青天這個說法，倒也不是真的，只是鬼蜮谷內(nèi)，隔絕了大天地，天幕也不是真的天幕。
這才導(dǎo)致巨城過于高大。
姜蕓記性很好，腦海浮現(xiàn)出骸骨灘地勢圖的樣子，脫口而出道：“白骨京觀城?！?/p>
寧遠點點頭，看向已經(jīng)面朝自已的中年女子。
竺泉這會兒，貌似有些不太好意思，將法刀插在身前地面，搓了搓手，假笑道：“寧劍仙？”
之所以態(tài)度來了個大轉(zhuǎn)變。
究其原因，是因為剛剛的趕路間隙，寧遠與姜蕓兩人的對話，沒有刻意遮掩，她這個玉璞修士，自然原原本本的聽了去。
這位年紀輕輕的元嬰劍仙，腦子竟是出奇的好，早就琢磨出了她心里的伎倆，可最為主要的，還愿意看破不說破。
所以此時此刻，在這位披麻宗宗主眼中，壓根就不用什么試探，切磋也可免了，對方定然是貨真價實的劍氣長城劍修。
竺泉越想越覺得愧疚，索性重新提起法刀，挎在腰間，說道：“寧劍仙，既然你識破了我的小伎倆，那么切磋什么的，還是算了，且隨我返回披麻宗，咱們開他幾壇美酒，坐下來好好聊聊?！?/p>
中年女子隨之看向姜蕓，“這位姑娘，聽你之前所說，是想要與我披麻宗做點山上生意？”
有了前頭的事兒，少女對她觀感不算太好，故意無視她的話，語氣平淡，隨口道：“我有名字，我叫姜蕓。”
竺泉尬笑一聲。
隨后再度看向一襲青衫。
寧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視線落在遠處的那座高城上，問道：“竺泉宗主，這座京觀城，底細什么的，不妨說說？”
同時一手按住腰間長劍。
竺泉稍稍一愣。
咋的，你還想打這白骨京觀城的主意？真當(dāng)自已是上五境劍仙了？何況就算尋常的玉璞劍修，也拿不下此城。
想歸想，她還是娓娓道來，說了鬼蜮谷，這座第一大城的來歷，以及城內(nèi)諸多的妖魔鬼怪。
鬼蜮谷，首建于五千年前，當(dāng)時在披麻宗的鎮(zhèn)壓下，谷內(nèi)妖魔，翻不起什么大浪，最高境界的，也不過地仙修為。
都是些阿貓阿狗罷了。
所以也是因為這個，當(dāng)時的披麻宗高層，就沒有趕盡殺絕，從長遠考慮，打造了鬼蜮谷，隔絕天地。
算是一處介于洞天和福地之間的大秘境，披麻宗自此就做起了生意，對外宣稱，自家的鬼蜮谷，最為適合劍修武夫前來歷練，砥礪心境。
來一個算一個，收取過路費，這么些年來，不說賺的盆滿缽滿，披麻宗的財庫，也擴大了不少。
轉(zhuǎn)折點在千余年前。
某一天，骸骨灘境內(nèi)，風(fēng)水大變，長久被修士踏足，原本已經(jīng)有了山清水秀跡象的鬼蜮谷，竟是在短短不到半日時間，煞氣沖天。
一頭蟄伏多年，潛心修煉的地仙陰物，居然破開了元嬰瓶頸，得以證道上五境。
此人，不，應(yīng)該說是此鬼，自稱高承。
破境的那一日，在披麻宗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高承就仗著修為境界，動用秘法，以無數(shù)尸骸，搭建出了一座巨大城池。
喚作白骨京觀城。
披麻宗對此束手無策，哪怕是規(guī)模最為浩大的一次，山門祖師堂的三位老祖，聯(lián)袂趕赴鬼蜮谷，都沒能將其鎮(zhèn)壓。
這個隱世多年，突然冒頭的上五境強大陰靈，手段層出不窮，不僅如此，背靠京觀城，居然還如同圣人坐鎮(zhèn)書院那般，擁有仙人境的可怖戰(zhàn)力。
寧遠問道：“可有追本溯源？”
竺泉搖頭又點頭，“有，但是我披麻宗查閱無數(shù)典籍，哪怕是上古兩座王朝，十幾個藩屬國，都沒有任何記錄，
倒是在某國兵部的一卷戶籍上，找到了高承這個名字，沒什么大的來頭，就只是個步卒而已。”
寧遠呵了口氣。
“一將功成萬骨枯？”
“能從骸骨灘數(shù)百萬的陰靈中殺出一條血路，步步登高，直到成為鬼蜮谷之主，不得不說，是個奇人?！?/p>
青衫客握住劍柄。
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原本想要遞劍的他，又對竺泉問道：“竺宗主，這位京觀城之主，成道以來，可曾走出過一次鬼蜮谷？”
竺泉果斷搖頭。
“我們披麻宗，雖說無法將其斬殺，但是高承也拿我們沒辦法，鬼蜮谷周邊，有我宗布置的三重天地結(jié)界，他除非真正躋身仙人，不然闖不出去?！?/p>
寧遠揉了揉下巴，又問，“所以這么一看，高承此人，從未離開過鬼蜮谷，也就相當(dāng)于，他未曾禍害過黎民百姓？”
竺泉眉頭都擠在了一塊兒。
啥意思？
沒殺過凡夫俗子，就可以洗白了？
就不算是妖魔了？
她趕忙提醒道：“寧劍仙，高承雖說沒走出過此地，但是親手虐殺過的外來修士，多不勝數(shù)，其罪孽，尤為深重?！?/p>
寧遠微微頷首，沒再詢問這些，而是問了問高承的修道底細，眼前的白骨京觀城內(nèi)，又有多少大妖魔。
竺泉事無巨細，緩緩道：“高承的修煉路子，令人捉摸不透，不過我與他廝殺多年，也瞧出了一些門道兒?！?/p>
“這個白骨城主，估計是想在人間，以骸骨灘作為道場，打造出類似陰間冥府的格局，為此，還拉攏了多名地仙鬼物，栽培成了十殿閻羅。”
“除去高承是上五境，十頭陰物鬼將，皆是地仙修為，京觀城內(nèi)，又有數(shù)百個職位，同樣類似陰曹地府，判官鬼差，牛頭馬面，應(yīng)有盡有?！?/p>
竺泉給了個蓋棺定論的說法。
“京觀城城主，想要自行構(gòu)建一方輪回世界，聽某些抓捕而來的陰物所說，此人志向高遠，想要憑此給自已鋪路?！?/p>
寧遠瞬間了然，“合道輪回往生？”
他追問道：“如今做到了哪個地步？”
竺泉嘆了口氣，“算是被他找到了出路，此刻的京觀城，已經(jīng)有了陰間冥府的雛形，凡是在鬼蜮谷隕落的修士，高承都能拘押魂魄，致使其再度轉(zhuǎn)世?！?/p>
“被他所煉鬼物，轉(zhuǎn)世過后，竟是還能保留小部分生前修為，這也就是為什么，自他崛起的千余年間，京觀城勢力，能抬升到宗字頭仙家的地步?！?/p>
一番了解過后。
寧遠看向身旁女子。
“你怎么看？”
姜蕓蹙了蹙眉，沉吟道：“目前來看，好像這個京觀城之主……嗯，至少他開創(chuàng)的輪回秘法，有點意思?！?/p>
寧遠點點頭，隨后把手中長劍，重新交還給了姜蕓，繼而心神一動，背后仙劍，開始寸寸出鞘。
劍修持劍在手。
竺泉看得眼皮子一抖，趕忙規(guī)勸道：“寧劍仙，高承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貨真價實的玉璞境修士，一座京觀城，沒那么容易對付?！?/p>
寧遠隨手挽了個劍花，微笑道：“所以我這不是換劍了嘛?！?/p>
“在下之前確實誆騙了竺泉前輩，實不相瞞，我這把劍，正是天下四大仙劍之一，名叫太白?！?/p>
不等竺泉反應(yīng)過來。
寧遠補充道：“竺宗主，勞煩為我護劍一程，你說得對，初來乍到，今日劍開白骨京觀城，就當(dāng)作是我劍氣長城，給北俱蘆洲的一份見面禮?！?/p>
曾有外鄉(xiāng)劍修，不計生死的趕赴城頭，問劍蠻荒大妖。
有些恩情，不能，也不敢忘。
那么當(dāng)來自劍氣長城的這位劍修，真正站在了心心念念的外鄉(xiāng)土地之上，遞劍蕩魔，就沒那么多理由了。
話音剛落。
一襲青衫，驀然消散原地。
與此同時。
遠處的那座巨城，高聳入云的城門樓上，憑空出現(xiàn)了一位青衫修士，手持三尺青鋒，突兀現(xiàn)身不說，還極為蠻橫無理。
就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劍斬落。
劍光橫掃天際，左右一線，千里長短，什么鬼蜮谷，什么輪回大陣，皆是虛妄且無用的道法。
一劍斬碎堪比圣人地界的強大陣法，這位未到上五境的年輕劍仙，橫沖直撞，如入無人之地。
直接問劍白骨京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