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位士族代表的臉色愈發難看,有人下意識地后退,想要躲到別人身后。
陳宮的額角滲出冷汗,他強自鎮定,拱手道:“主公息怒,宮絕無此意。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假如黃巾軍有如此多的糧食,又何需四處劫掠,以致人神共憤?”
郭嘉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從荀皓身邊走了出來。
“公臺先生,你這話,問反了。”
陳宮眉頭一皺:“奉孝此言何意?”
郭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應該是,正因為他們四處劫掠,所以才有這么多的糧食。”
陳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郭嘉:“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不必再爭論。”曹操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陳宮的話。他轉身,對著府衙外的親兵高聲道:“去,將前幾日投誠的黃巾頭目徐和、何儀、劉辟、龔都等人,都給我帶上來!”
陳宮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已經猜到了曹操想做什么。
很快,何儀等幾名原黃巾軍的大小頭目,被帶到了府衙門口。他們臉上帶著幾分惶恐與不安,對著曹操跪倒一片。
“都起來吧。”曹操的聲音緩和了許多,他指著夏侯惇呈上的那卷竹簡,問道:“何儀,你來看看,這上面記錄的幾處藏糧之地,你可認得?”
何儀連忙上前,雙手接過竹簡,只看了一眼,便“噗通”一聲再次跪下,頭磕得砰砰響:“認得,認得!主公明察,這些……這些都是我等先前私設的暗倉啊!”
“哦?”曹操挑了挑眉,“你仔細說說,比如這蒙山南麓的溶洞,是怎么回事?”
何儀不敢抬頭,聲音發顫地回道:“回主公,那……那溶洞是小的們偶然發現的,洞口隱蔽,里面又大。小的們便派人將搶來的糧草,都……都藏在了那里。為了掩人耳目,還特意在山外豢養了一批山匪,裝作是尋常賊寇……”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劉辟也搶著開口:“還有任城那個莊園!主公,那個莊園原本的主人早就被我們殺了,我們看那地方地窖多,就占了做據點,專門用來囤放從大戶人家搶來的金銀細軟!”
“沒錯,山陽城外那處竹林密倉,是小的負責的!”
“濟北那個……”
幾名黃巾頭目爭先恐后地“指認”著,將一個個地點與他們自己的“罪行”牢牢綁定在一起。
他們說得繪聲繪色,細節豐富,仿佛確有其事。
陳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哪里是繳獲?這分明是當著他們的面,明火執仗地搶!
曹操滿意地看著這一幕,他走到陳宮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公臺,現在,你還覺得有誤會嗎?”
陳宮的身子劇烈一顫,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曹操。那張曾經讓他覺得雄才大略、可以托付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讓他遍體生寒的陌生與冷酷。
“宮……無話可說。”陳宮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曹操哈哈大笑,他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洪亮如鐘:“既然是繳獲的賊寇贓物,那便是無主之物。傳我將令,將所有糧草清點入庫,即日起,凡我軍將士、青田降卒、兗州百姓,皆可按名冊領取足額口糧!我曹孟德在此立誓,只要我還在兗州一日,便絕不讓任何一個忠于我的人,餓上一天肚子!”
“主公英明!”
夏侯惇等人轟然應諾,聲震云霄。
府衙外的百姓與士卒聽到這話,更是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陳宮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幅君臣一心、萬民擁戴的景象,只覺得無比刺眼。他默默地退到人群之后,悄然離去。
陳宮的身影消失在府衙的回廊盡頭,那落寞的背影,并未在議事廳內引起任何波瀾。
解決了糧草這個天大的難題,整個濮陽城都松快了下來。曹操心情大好,當即下令將繳獲的部分金銀布帛分賞三軍,一時間,軍心大振,士氣高昂。
荀皓的日子也過得格外舒心。
不用再為電量焦慮,每天都能從郭嘉身上蹭到足額的“補給”,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面頰上都添了幾分紅潤的血色。
又過了兩日,荀皓派出接嫂嫂的親兵快馬加鞭的傳回信息,說嫂嫂已經從潁川啟程了,和接陳群、趙儼的軍隊一起出發,如今天下不太平,人多些也多分保障。
雖說荀皓自作主張,荀彧還是欣喜于妻兒的到來。
嫂嫂到來那天,荀彧一大早便拉著他,親自到城門口等候。
他望著官道的盡頭,一向沉穩的臉上,竟也流露出幾分難掩的期盼。
不多時,一列車隊出現在地平線上,由遠及近。為首的是兩名文士,一人雅量高致,一人沉穩干練,正是郭嘉此前舉薦的陳群與趙儼。他們身后,是荀府的家眷車馬。
車馬停穩,車簾掀開。
先行下車的是兩位氣度不凡的文士。一人雅量高致,神情端肅,正是陳群陳長文。另一人則顯得更為沉穩內斂,乃是趙儼趙伯然。
“文若兄。”陳群上前一步,對著荀彧拱手。
“長文,伯然,一路辛苦。”荀彧回禮,隨即目光便越過他們,投向了后面的馬車。
一位溫婉的婦人,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下來,眼眶微紅地看著荀彧。緊接著,三個孩童從車上跳下,乳燕投林般撲了過來。
“父親!”
“夫君。”
一家團聚,其樂融融。
一番熱鬧的見禮過后,荀彧的妻子唐氏,在與眾人介紹完自己的孩子后,臉上卻露出一絲為難。她對著身后的乳母使了個眼色,那乳母便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走了過來。
“夫君,還有一事……”唐氏的聲音有些猶豫,“我們動身前,奉孝先生家中的一位老仆尋上門來,他當時已病入膏肓,將這孩子托付于我,只說……只說是郭氏的骨血,萬望我們能帶到兗州,交給他。”
郭氏骨血?
整個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荀彧愣住了,陳群與趙儼對視一眼,神情也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