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只余孫祖兩人。
明蘊垂眸看著碗里的清粥,時不時攪動,只聽瓷勺在碗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問靜妃娘娘?”
明蘊不語。
明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該知道的,蘊姐兒難道不知?”
明蘊依舊沉默,只繼續攪動著粥。
明老太太神色坦然,瞧不出半分異樣,只慢聲道:“外頭都傳,是我這老婆子走了大運,入了靜妃娘娘的眼緣,才得了那些賞賜。”
她輕輕搖頭,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不解:“可我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對娘娘的事……也是知之甚少。”
明蘊手上動作未停,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半晌,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是嗎?”
明老太太納悶:“你這孩子……祖母難不成還能騙你?”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若真要論,該是娘娘早些年入宮前,回老家祭祖途經滁州,正逢廟會撞上了。她信佛,去拜送子觀音,盼著入宮后能得個孩子依靠。那時我也恰在寺中祈福,這一來二去,談了些佛法,倒是投緣。”
“可惜啊,靜妃娘娘至今無所出。”
她唏噓一聲,目光望向虛空:“那時觀她衣著打扮,只知不是尋常出身,哪里知曉……她竟是鎮國公府的姑奶奶。若是早知,我怕是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了。”
明蘊面上沒有什么情緒。
要是以前,她會信。
畢竟靜妃和她八竿子打不著。明家得了實打實的好處,可沒弊端,她不在意,也就不愿意上心。
可現在,她不信。
明老太太視線在她身上稍作流轉,笑了笑。
這會兒嘴里還是滿口苦澀的藥味。
她伸出手,去摸明蘊的袖口。
那雙手早年操勞過甚,不似別家老太太養尊處優,掌心覆著厚厚的繭子,像老樹的根。
摸了個空。
明蘊:……
“沒糖。”
明老太太驚訝:“倒是難得。”
“怎么著,轉性了?”
明蘊動作微頓。
“還不是允安。”
明蘊似頭疼:“都在我屋里搜出糖了,我身上哪還敢放。”
“該!”
明老太太樂不可支。
“就該讓他治治你。”
“你還沒出嫁那陣子,不許他貪糖,說的好一番大道理,明面上以身作則,同他約好每日只吃兩三顆,背地里卻偷偷吃了不少,也就他小,容易哄騙。”
明老太太央明蘊往她身后墊了塊軟枕,靠著舒坦些。
“允安乖順。你似他那般年紀,可不服管教,你娘那時可是日日頭疼。”
明蘊眼一顫,抬眸。
明老太太似在追憶,目光漸漸悠遠:“當年在滁州,明家住在市井巷子里,來往都是尋常百姓。誰家孩子上房揭瓦,當娘的不得提著搟面杖在后頭追著打?”
“偏你娘,一味縱著你。”
那時整條巷子里的孩童,誰不羨慕明家嬿嬿有個從不高聲說話,從不發火的娘親?
可巷子深處,多少閑言碎語指著孟蘭儀不會教孩子。
哪有孩子要什么,就給什么的?
明家的家產可是早讓那些叔伯兄弟給霸占侵吞了,還當是以前的滁州富貴人家?
她男人明岱宗眼下是衙門當差,可不過是個九品芝麻小官,能有什么氣候?
真是心比天高,還想把孩子當成青天老爺家的嬌娘子養不成?
“許多人看不下去,跑去你娘跟前說著難聽話。”
“什么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她不該這般費心,應該多放精力在昱哥兒這個兒子身上,只要餓不死給你一口飯吃,養活了也就行了。”
孟蘭儀只是笑笑,不當回事。
她只恨自己不夠有本事,給的太少。
她的嬿嬿就該被捧成珍寶。
嬿嬿愛美,給她買珠花怎么了?
讓她穿紅色新衣裳,如何是浪費錢了?
小娘子穿上紅羅裙,戴上珠花,定要對著鏡子照著又照,還不忘跑去小巷子里頭,見人就炫耀。
——“看!阿娘才給我買的!”
嗓音格外響亮。
——“阿娘又給我買珠花,做新衣裳嘍!”
那就是值得的。
她的嬿嬿,值得被愛。
昱哥兒日后也該護著她阿姐。
可明老太太聽著那些閑話,如何能舒坦?
她做不到孟蘭儀淡然置之。
她更嫌孟蘭儀性子太軟。人都追到家里來指指點點了,竟也不拿掃帚將那些糟心貨色趕出去?
可孟蘭儀每回只是溫溫一笑,聲音輕得像風。
——“外頭那些人原就與咱們不相干,何必同她們較真?越是爭辯,她們反倒越來勁,不如全當耳旁風。”
那時的明老太太不懂。
她一個女人,獨自將明岱宗拉扯成人,最清楚在市井里頭討生活,動手撕扯才是正理。一味置之不理,只會落人下乘,讓外人覺得你好欺負。
可隨著明岱宗一路高升,周遭的人換了,見識多了,閱歷深了,見過那些綿里藏針的笑臉,也聽過那些殺人不見血的軟話……
朝水面扔石子,是能聽到聲響,可石子終究是要沉底的。市井里撕扯,爭的也不過是一時高低。
不爭,不是怯。
那些嚼舌根的,本就是爛泥里的蟲。踩一腳多看一眼,都嫌臟。
何必自降身份去掰扯?
明老太太才恍然驚醒。
“你娘她啊……”
明老太太望著虛空,長長嘆了口氣。
“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如今看你……最是像她。”
可那個驕傲任性的明家嬿嬿,終究被打壓的……
“活成了她的樣子。”
聰明內斂。
可到底還是不同的。
在孟蘭儀視若珍寶捧在掌心下,將小娘子養得天不怕地不怕。
故……明蘊從不甘落人之下。
什么都力求一個高低。
明蘊一直靜靜聽著。
聽到這里,嘴角才輕輕一扯。
說了這許多話,明老太太像是累了。
明蘊服侍她躺下,捻了捻被褥,等明老太太呼吸變得平穩,睡下后,這才緩緩起身。
吩咐胡婆子。
“守著祖母,萬不能再燒起來。”
“祖母倒下,內宅無人理事。她這樣子,也該少操勞些。雖有管家料理事務,可有的事怕也拿不住主意。年關將近,我去瞧瞧哪些可要處理的。”
胡婆子忙應下:“有勞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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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母親不是皇家人哈,以前的姓氏稍作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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