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婆子去尋明蘊,除了明蘊先前吩咐,為的不也是這事老太太上了年紀,這病后如抽絲,可得仔細將養著。
明蘊朝外去,才出了屋子,對外頭候著的婢女吩咐。
“命管家去隔壁廂房見我。”
“是。”
她前腳才踏出門檻,屋內原本熟睡的明老太太睜眼。
等外頭動靜小了,她沉沉嘆了口氣。
“老太太。”
胡嬤嬤上前。
“娘子問得這般直白,怕是認準了您知曉,這回可是糊弄過去了?”
明老太太:“糊弄?”
“她精著呢。”
“哪里是問?分明是七成試探,三成懷疑。”
“蘊姐兒認定一件事,除非有人拿出證據甩到她臉上駁。”
更別說……
“她從小就覺著她做什么都是對的。懷昱幼時,就因為把證據擺到她臉上,然后被揍了一頓,你忘了?”
明老太太學著明蘊那時氣定神閑的語氣。
“阿姐打你,不是惱羞成怒。阿姐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
嗯,她分明是。
“阿姐是讓你知道,你得聽話,聽阿姐的話,縱使日后阿姐黑的說成白的,你在一旁附和就好,好嗎?”
以至于明懷昱誰也不服,就服明蘊。
還……指哪打哪。
胡婆子:……
想起來了。
胡婆子長長嘆了口氣:“娘子這幾年,是越來越沉穩了。”
誰說不是。
早些年,明老太太還能猜出明蘊心里想著什么。
可現在……
在她刻意轉話題后,明蘊沒有追問,非要一個答案,反倒更讓她捉摸不透了。
但一點,顯而易見。
“她犟得很,以前如此,何況現在。”
胡婆子:“這事,終歸是瞞不住的。”
“那也不該從我嘴里說出來。”
明老太太神色淡下來,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沉沉閉眼。
“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嫌丟人。”
這頭,明蘊才踏入廂房。
映荷眉心微蹙:“娘子,老太太那邊……為何好端端提起夫人?”
明蘊解披風的手頓了頓:“她若提明岱宗,你看我可會多聽半句?”
阿娘去得早,明老太太又極少在她面前提及。
那個曾在她生命里濃墨重彩的人,也隨著年月流逝,一點點淡成了褪色的舊畫。
十一年了。
孟蘭儀走了十一年。
明蘊蹙眉細想時,已拼湊不出阿娘完整的眉目,只剩下朦朧的輪廓。還有……那纏枝蓮紋的袖口拂過臉頰時,帶來的清淺月季香。
明老太太這一提,何嘗不是料準了,她的追念。
什么靜妃,什么過往,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通通被她拋在了腦后。
“祖母顯然是不想我問。”
“有什么得避而不談?”
是見不得人?
還是說不出口?
她越這樣……
明蘊眉眼冷靜:“里頭越有貓膩。”
“我還就怕……沒有。”
明蘊清醒說著殘酷的話。
“我在意祖母,在意懷昱,在意允安……我在意的人太多了。我承認,這里頭有親疏遠近。”
她不是圣賢。
得到多少,才能還回去多少。
“祖母待我掏心掏肺不假。可她對父親、對明卓,又何嘗不是一樣?當然,這本就該如此。”
“身為明家的老祖宗,眼里不能只看著我一個。”
“可人心不是無底洞。裝得多了,就得擠。”
“一擠……”
有了取舍。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窗紙,不知落向何處:“就難免要撞出裂縫來。”
“天底下可沒有不透風的墻。想要知道一件事,為何非通過祖母的嘴?”
何況。
“她說的……我也不一定信。”
何必呢?
————
等明蘊坐上回戚家的馬車,已是黃昏后。
這期間,她幫著處理了些瑣事,又服侍醒了的明老太太喝藥。兩人都格外默契,不再提及先前一事。
車滾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外頭能聽到孩童追趕嬉戲的打油詩。
“金窩窩,銀窩窩,不如家里的狗窩窩。”
明蘊指尖微頓。
許是明老太太提及孟蘭儀,以至于明蘊恍惚中想到了往昔,也曾聽過極為相似的話。
帶著惡意,帶著取笑。
“金窩窩,銀窩窩,你是路邊的土窩窩。”
“沒娘孩,土里埋。哭鼻子,找爹去,你爹擺手去去去。”
明懷昱蹲在角落,一聲不敢吭。
得了消息的明蘊追過來,拿起地上磚頭就往其中帶頭的孩子身上砸。
尖叫聲,痛苦聲交雜,場面混亂。明蘊置之不理,只徑直走向明懷昱。
“起來!”
明懷昱沒動,只啪嗒啪嗒掉著眼淚。
明蘊那時氣勢就很足了:“我數三下。”
“三!”
還沒等她接著往下數,與允安年紀相仿的明懷昱趕忙站起身。
明岱宗和那個被砸傷的孩子父親聞訊,匆匆趕至。
其實沒出多少血,就是些擦傷。
后者格外護犢子,剛要質問。明岱宗早已陰沉著臉,冷冷命令明蘊。
“逆女,道歉!”
明蘊站得筆直:“父親不問緣由,便覺得我錯了?”
“縱有千般恩怨,出手傷人便是自墮惡道,失了為人的根本!”
“少和我扯那些虛的!圣賢道理的哪一章哪一句,教我眼睜睜看著胞弟受辱?”
明蘊:“我可不管那些,我就知道阿弟受了委屈,我就要護著上前撕了!”
明岱宗窩火。
他寒窗苦讀,恪守禮教的讀書人,怎會生出這種不知禮數,悖逆不像話的女兒!
怒極之下,他想也不想便揚起手,對著那張嬌嫩臉蛋,狠狠甩了下去
明蘊像折斷的蘆葦,猛地向一旁側歪,半邊臉頰麻了,重重癱坐在地上。
那孩子父親微愣,火氣徹底消了下去。
“這……”
“明大人,不至于,這不至于…”
明岱宗:“是她不對,就該吃些教訓。”
他居高臨下看著明蘊:“錯了沒!”
明懷昱嚇傻了,哇一聲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明老太太匆匆趕至。
“蘊姐兒!”
她撲上前,捧著明蘊腫起來的臉,眼淚就往下掉。
“心肝兒!誒呦。”
說著起身去推明岱宗,氣得指尖發顫。
“讀書真是讀到狗肚子里了!就沒見過這般心狠的,連親生女兒都打!”
“你有本事,往你老娘臉上打!”
明老太太上拍著臉。
“來,朝這里來!”
明岱宗一下氣勢就弱了,無奈:“母親,兒子這是管束她。”
“管束?”
“了不得了。平時不見你多在意,教訓你就沖在前頭?蘭儀生前,連根手指頭都舍不得碰!”
明老太太氣得眼前發黑。
她比誰都清楚,明蘊不會無緣無故打人。
明懷昱:“祖母,阿姐是護我。”
“他們欺負我,沒娘親。”
說著,他哽咽著背出那首打油詩。
明老太太聽后氣壞了:“明岱宗!這回可聽到了!”
明岱宗微愣,可他堅持己見。
“那也不該動手,在外頭受了委屈,可回家告知……”
話沒說完,明蘊在鐘婆子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回家告知什么?你只會息事寧人。”
她走近明岱宗。
“知道阿弟為何只縮在角落哭嗎?”
“因為那些話,都是真的。他認。”
這都沒關系。
“他反駁不了,我替他駁。他動不了手,我替他動。”
“父親給不了的公道……”
明蘊擦了下嘴角,手背抹開一道刺目的紅。
“我就算沾了血,也要給他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