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慕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指責,反而側過身,對著季灤露出一抹輕飄飄的笑,神情無辜得像在聊家常:“季小姐,別動氣呀。”:“季小姐,別動氣呀。”
她看著臉色鐵青的季灤,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甚至還帶著幾分委屈:
“我這不是想著……早點攢錢還清欠你們季家的聘禮嗎?八千萬呢,還有那些價值不菲的珠寶首飾,總不能一直欠著,我也得努力掙錢,早日跟季家兩清,省得你們三天兩頭上門催債,大家都不痛快——你說對不對,季少?”
這話像根軟刺,精準地扎在季家兄妹的痛處——季家退婚時逼債的嘴臉,本就是他們不愿提及的尷尬,如今被沐慕當眾點破,季灤的臉色瞬間又沉了幾分,連帶著季琳也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瞪著沐慕。
顧言序眼里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他像是抓住了拿捏沐慕的機會,故意提高聲音火上澆油:“一百萬,一個吻。”
話音剛落,他還挑釁似的看向季灤,嘴角勾著得逞的笑——他太想看看,這位曾對沐慕愛而不得的季家大少,親眼看著前未婚妻為了錢跟自己討價還價時,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沐慕卻連眼皮都懶得抬,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剔:“太低了。”
她抬眼看向顧言序,紅唇微揚,報出的數字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五百萬,加一杯交杯酒。少一分,免談。”
這話一出——
季灤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眼底的冰冷徹底被怒火取代,卻又死死壓抑著,沒發作出來。
季琳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指著沐慕,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里滿是“你瘋了”的震驚與鄙夷,仿佛在看一個被金錢沖昏頭腦的瘋子。
顧言序也愣了幾秒,隨即低笑出聲,覺得這個女人真是越來越對他的胃口——都落魄到在會所陪酒了,還敢傲,又野又烈,竟還敢當面跟他坐地起價,比從前那個只會掄椅子的丫頭更帶勁!
他晃了晃手中的紅酒杯,語氣玩味中帶著威脅,“五百萬?沐慕,你還真把自己當從前那個眾星捧月的沐家大小姐,論價賣啊?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處境,別給臉不要臉。”
“顧少要是覺得貴,大可以不買。”沐慕往沙發后背一靠,姿態慵懶得像只沒被馴服的貓,“畢竟,如今想請我喝杯酒、跟我說句話的人,怕是能從江北一路排到巴黎還繞個彎呢。顧少要是舍不得這點錢,有的是人愿意出更高的價。”
她故意頓了頓,眼尾輕輕一挑,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臉色鐵青的季灤,輕飄飄地補上一句:“總好過有些人……明明心里惦記得緊,看著我跟別的男人討價還價,卻連開口出價的勇氣都沒有。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顧少?”
顧言序一時語噎,他不得不承認,沐慕確實有傲的資本——中法混血的精致五官,眼尾那一點痣平添幾分欲說還休的風情。
更難得的是那份氣質,身姿挺拔如修竹,尤其是身著旗袍時,東方女子的溫婉典雅與西方美人的明艷張揚在她身上完美相融,絲毫不顯違和。
想當年沐家鼎盛之時,她是被整個江北上流圈子捧在掌心怕化了的明珠,追求者如過江之鯽;即便如今家道中落,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矜貴卻未曾被磨滅半分,反而多了幾分破碎的倔強,更讓人移不開眼。
若她真愿低頭,做一只被人圈養的金絲雀,莫說江北,便是周邊幾市的頂級富豪權貴里,也多的是人愿為這張臉、這身氣質一擲千金,把她“珍藏”在身邊,任她揮霍無度。
顧言序想到這里,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一瞬——他既想看到沐慕徹底低頭的狼狽,又隱隱不爽她真的被別人搶走。
但這份不爽很快被玩味的笑意取代,他將手中的紅酒杯朝沐慕面前又遞近幾分,語氣帶著幾分妥協的調侃:“行,五百萬就五百萬。不過這杯交杯酒,可得喝得盡興——別中途跟我耍什么花樣。”
“夠了——”
季灤終于忍無可忍,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一把攥住沐慕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不顧沐慕的掙扎與驚呼,強硬地將人拖出了套房,一路拽到僻靜的消防通道口才停下腳步,反手將她抵在墻壁上。
“沐慕,你好歹是留過學、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胸膛劇烈起伏,眼尾泛著紅,語氣里滿是痛心與不解,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怒意:“沐家就算倒了,你也該有自己的底線!不該淪落到這種骯臟的地方,靠陪人喝酒、跟人討價還價拿這種錢過活!你把自己的尊嚴當什么了?當垃圾一樣扔在地上,任人踐踏嗎?”
沐慕被撞得后背發疼,手腕也傳來陣陣刺痛。
她用力掙開季灤的手,揉了揉發紅的手腕,抬眼看向他時,眼里沒有絲毫感激,只剩一片冰涼的嘲諷:“尊嚴?季少現在倒想起來跟我談尊嚴了?”
她嗤笑一聲,“當初你們季家派律師上門,拿著八千萬的聘禮欠條,逼我們三天內還錢,說不還就凍結沐家最后那點資產、還要起訴我爸爸的時候,怎么沒跟我談尊嚴?”
“我爸被關在看守所,我跑遍檢察院法院每一個部門,膝蓋都快跪穿了卻求助無門的時候,尊嚴在哪兒?”
“我媽突發心梗躺在ICU,每天治療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淌,我連第二天的住院費都湊不齊,只能躲在走廊里偷偷哭的時候——季少,你告訴我,尊嚴能交ICU的費用,還是能抵律師的服務費?”
她一步步逼近季灤,直視著他微微閃躲的目光,“我現在所做的一切,至少是憑我自己,不偷、不搶、不跟人伸手要施舍。總好過某些人,一邊擺出這副念念不忘、痛心疾首的姿態,一邊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只會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你說呢,季少?”
“退婚……不是我的本意。”季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掙扎后的疲憊,“我求過爺爺,也求過爸媽、求過每一位叔伯……可沒有人愿意再和沐家扯上關系。他們說,他們都說,沐家是個填不滿的窟窿,跟你們綁在一起,只會拖垮整個季家。”
他停頓片刻,像是終于將藏了太久的話艱難吐出:“那段時間,我甚至想過……拋下季家的一切,帶你離開江北,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可最終,他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但我們……都做不到那么自私。你放不下父母,我拋不下整個季家。誰都沒法只為一段感情,就扔下所有責任,一走了之。”
沐慕靜靜地聽著,先前渾身的刺仿佛漸漸軟了下來。
她望著季灤眼里的紅血絲和掩飾不住的疲憊,目光復雜卻異常清晰,語氣也緩和了幾分:“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季灤。”
她的語氣里沒有怨懟,也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清醒:“也正因如此,請你不要再來指責我的選擇。因為你和我——誰都無法真正體會對方正站在怎樣的境地,又正承受著怎樣的重量。”
沐慕扯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那笑容里沒有暖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季灤,我很感謝你兩年前,在沐家第一次資金周轉不開時,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避之不及,反而出手幫我家渡過了難關。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說完,她忽然踮起腳尖,抬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
季灤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她的唇瓣便輕輕碰了碰他的唇角。
一觸即分。
“這是訂婚時欠你的。”她向后退開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當年你說,我們訂了婚,卻連一個正式的吻都沒得到過,總覺得遺憾。現在還清了。”
話音落下,她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季灤僵立在原地,唇上還殘留著她一掠而過的柔軟觸感。
他瞳孔微張,臉上滿是震驚——他從未想過,她竟會用這樣一種干脆利落的方式,為他們之間那段短暫的婚約、那些未了的情愫,畫上一個如此徹底而決絕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