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一日前。
宿管李衛兵徹底跟王北海杠上了,周一下午他趁著王北海他們宿舍人都在單位上班,再次帶人潛入207宿舍。
“老大,這小子的儲物柜新換了鎖,這鎖好撬得很。”跟班沖進屋里徑直沖著儲物柜而去。
“等等,別撬鎖了,經過上次那事你以為他還會把東西藏在柜子里嗎?先在屋里搜搜。”李衛兵制止住了正準備撬鎖的跟班,他今天非要找出點把柄,把姓王的小子徹底辦了。
“仔細搜,枕頭底下,床板縫里都別放過。”李衛兵站在宿舍中間指揮著。
“老大,快看,我在姓王這小子枕頭下發現了這個。”跟班舉著本書跑過來,正是那本《青春之歌》。
李衛兵一把奪過,迫不及待翻開,里面的內容讓他瞬間驚呆,書頁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哪里是什么小說,分明是本外文書籍。
“好小子,竟敢掛羊頭賣狗肉,用《青春之歌》做幌子。”李衛兵嘴角大笑,手指在書頁上胡亂劃著,“還敢私藏國外禁書,看我不治你個里通外國的罪名。”
隨后,李衛兵抖了抖書頁,突然,一封略顯折皺的信從里面掉出來,他立刻彎腰撿起,打開一看竟然是王北海與別人的私自通信,看內容和字跡對方應該還是個女的?
“院里三令五申不準私自通信,這下抓他個人贓并獲。”李衛兵把書和信揣進懷里,像得了寶似的,“走,回去準備舉報材料,今晚就讓這小子滾蛋。”
當晚,筒子樓的燈光漸次熄滅,李衛兵打著手電筒,腳步匆匆往政治部辦公室趕,手電筒的光柱在政治部的墻上晃來晃去,照在他陰冷的臉上忽明忽暗。
“張主任,我要舉報!207宿舍的王北海私藏禁書,還與外人私通書信。”李衛兵推開政治部辦公室的門,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沒過多久,兩名政治部干事就來到 207宿舍,此時的王北海從單位加班回來,剛洗漱完畢,正準備熄燈睡覺。
“王北海同志,我們是政治部的,請跟我們走一趟。”干事亮出證件,語氣嚴肅,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王北海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這是犯了什么事,當看到他們身后的李衛兵時,他好像明白了,肯定又是這小子在背后使壞。他也沒有多說,在老壇幾人驚詫擔憂的目光中跟著兩名干事出了蕃瓜弄宿舍。
機電設計院會議室的氣氛格外凝重,長條會議桌旁坐著楊院、王總設計師、政治部張主任,還有幾位重要領導,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沉的。桌上擺著兩樣東西:皺巴巴的信紙和那本封面寫著《青春之歌》的外文書籍。
“王北海同志,這些東西是你的嗎?”政治部主任張海洋率先開口,目光銳利地盯著對面坐在椅子上還是一頭霧水的王北海。
王北海看著桌上的信和書,腦子嗡的一聲炸開。這一瞬間,他腦海里浮現出李衛兵那丑惡的嘴臉,還有之前大黃被那家伙打的躲在被窩里瑟瑟發抖的模樣,想起自己特意把信夾在書里藏好,現在卻被再次翻了出來,他心里又氣又急,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信是我的,書也是我的。”
“院里三令五申,不準與外界私自書信往來,你不知道嗎?”張海洋把信紙推到他面前,信紙邊緣已經被揉得發毛,“現在正是敏感時期,你難道不懂保密條例的重要性?”
王北海掃了眼在座的領導,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顯然這是場三堂會審。他深吸一口氣,指著信封說:“各位領導,你們可以看看信件最后的日期,這封信是我來上海之前收到的。”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來上海機電設計院是臨時調令,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會來這里,信里不可能涉及任何工作內容。”
“即便這封信沒問題,誰能保證你來了之后沒有繼續通信?”張海洋依舊態度強硬,“為防止外部間諜滲透,組織部要全面審查,你必須交出所有信件。”
“這是我的私人信件,屬于個人隱私。”王北海咬著牙,心里盤算著實在不行就說信件都留在北京了。
“在組織審查面前沒有隱私可言,我們這都是為了項目安全考慮,王北海同志,希望你能理解并積極配合調查。”張海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別告訴我們你沒帶,否則立刻停止你的所有工作,我們會派人跟你回北京收集資料,同時,你必須提供你那位筆友的住址和單位,接受全面甄別。”
王北海聽了張海洋主任的話,愣在原地,他沒想到,這件事會這么嚴重。隨后,他被暫時扣押在會議室,此時的他心急如焚,既擔心信件內容真的被曲解,又怕牽連到小林戰士。
政治部連夜派人去207宿舍對譚濟庭、鄭辛強和黃永清三人進行了例行詢問,并將王北海的情況跟宿舍三人進行了通報,讓三人積極配合調查。
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老壇跟在幾位領導身后走了進來,手里捧著個鐵盒子,臉上帶著焦急。
王北海瞳孔驟縮,那是他藏信的鐵盒,老壇竟然撬開了書柜的鎖,把信交了出來,“你……”他氣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原來平日里稱兄道弟的兄弟,關鍵時刻竟然出賣自己。
老壇沒去看王北海憤怒的眼神,徑直走到政治部主任張海洋面前,把鐵盒遞過去:“張主任,這是王北海同志所有的信件,都在這里了,懇請組織審查。”他說話時,門口的李衛兵聽到里面的談話內容,面露詫異之色,他顯然沒料到姓譚這家伙會主動交出“罪證”。
張海洋打開鐵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沓信,信封上都印著上海的郵戳。他示意干事們傳閱,自己則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仔細查看。王北海看著老壇坦然的神情,心里的憤怒漸漸被疑惑取代,老壇不是那種會出賣兄弟的人,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把李衛兵同志也喊進來。”張海洋看完信,對門口的干事說。李衛兵得意洋洋地走進來,以為馬上就能看到王北海被定罪的場面。他湊到桌前,看著干事們傳閱信件,忍不住說:“張主任,這些信肯定有問題,說不定用了密寫藥水。”
然而審查結果卻讓他傻了眼,信里寫的全是學校趣事、家庭瑣事,偶爾談及崇高理想和革命友誼,字里行間滿是年輕人的真誠與熱情,連半個涉及工作的字都沒有。
更何況信封上的郵票印戳日期都是在上海機電設計院成立之前。
“這……這不可能!”李衛兵抓過一封信反復翻看,卻找不到任何破綻。
楊南生一直沉默地看著,這時終于開口:“王北海同志是我院的技術骨干,他在火箭發動機研究上的貢獻有目共睹,年輕人交朋友很正常,只要不違反紀律,組織應當給予信任,更何況這些還是他來我院之前的書信。”
李衛兵不肯罷休,猛地抓起那本外文書籍,舉到眾人面前:“還有這本書,封面是《青春之歌》,里面卻全是英文,分明是掛羊頭賣狗肉,他私藏這種西方資本主義書籍,不是西方狗腿子是什么?”
王北海冷笑一聲:“掛羊頭賣狗肉?哼,那叫欲蓋彌彰。”
“對!就是欲蓋彌彰!”李衛兵立刻附和,卻沒聽出王北海的嘲諷,“這種書就是毒草,必須銷毀,王北海必須接受批判!”
下一刻,李衛兵高舉拳頭,響亮地喊著口號:“打倒資本主義,打倒西方列強,打倒王北海!”
楊南生接過書,撫了撫眼鏡,仔細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后用力合上書本,罕見地發了火:“李衛兵同志!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書?這是《火箭推進原理》,是研究火箭技術的重要資料,前段時間院里組織培訓,多少技術人員都在找這類書籍學習,王北海同志自費購買外文資料鉆研技術,這是積極向上的表現,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資本主義毒草?”
“對于這種絞盡腦汁陷害同志的行為,必須徹查!給王北海同志一個交代,也給院里所有埋頭鉆研的同志一個交代。”楊南生把書重重拍在桌上。
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溫文爾雅的楊院發這么大的火。
李衛兵徹底傻眼了,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哪里認識英文,本以為抓住了王北海致命把柄,沒想到鬧了這么大的笑話,這完全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啊!
張海洋見狀,當即宣布:“王北海同志審查通過,沒有任何問題,即刻恢復工作。李衛兵同志因誣告陷害,暫停宿管職務,接受進一步調查。”
王北海走出淮中大樓會議室時,已是夜深人靜,淮海中路除了他和老壇一前一后走著,再無行人,老壇幾次想追上來,都被王北海加快腳步甩掉,兩人就這樣默默回到宿舍。
強子和大黃都沒睡,看到他們回來趕緊迎上去:“海哥你沒事吧?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沒問題。”強子遞過一杯熱水,“先喝杯熱水暖和暖和,壓壓驚。”
王北海接過水杯,目光冷冷地掃過坐在床邊抽煙的老壇,一言不發。
老壇察覺到他的敵意,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我知道你誤會了,但我必須這么做,如果不交信,他們真會派人去北京調查你,到時候更麻煩。”
當時,老壇從干事口中得知這個情況后,瞬間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就果斷撬開了王北海書柜的鎖,找到那滿盒信件,他知道王北海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要來上海機電設計院,信里內容肯定沒有問題,絕對經得起審查,不拿出來反而會害了王北海。
“出賣兄弟還找借口。”王北海的聲音冰冷。
老壇嘆了口氣,索性不再解釋,抓起外套走到樓道抽悶煙去了。宿舍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強子和大黃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勸誰。
第二天清早,王北海頂著黑眼圈剛洗漱完畢,通訊員就來通知:“王北海同志,楊院讓你立刻準備,隨同院里外出考察。”
吉普車里,楊南生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開口:“昨天的事別往心里去,組織上相信你的品行,審查就是為了還你清白。”
王北海悶悶地回了聲。
楊南生聽出了王北海對于昨晚的事還是心存芥蒂,于是再次開口:“這次去考察火箭發動機生產廠家就是我點名要的你,我還記得當初在北航初次見到你,那時的你小子可是滿身的棱角,現在這把金工錘也打磨的差不多了,是時候砸一錘子試試火候了。”
王北海聞言一愣,轉頭望向坐在旁邊的楊院,原來他一直在培養自己,從當初在學院里精工選拔就已經開始了。
“年輕人不吃點苦頭哪能快速成長,記住,這些都是對你的磨礪,以后在航天這條路上你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畢竟,咱們國家的火箭事業才剛剛起步。”楊南生轉過頭來認真說。
王北海鄭重點了點頭,他沉思了片刻后,還是將最近深埋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來:“楊院,我仔細研究過了,咱們院里設計的這款T-5火箭,以現在的生產水平,我覺得……恐怕還是造不出來。”
楊南生轉過頭,目光深邃:“小王啊,我年輕時去國外留學,人家說中國人造不出自己的飛機,可你看現在,我們不僅有了飛機,還要造火箭。”他指了指窗外的黃浦江,“國家搞飛機、造火箭,哪一步不是摸著石頭過河?面臨風險就退縮,那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后面望江興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才是革命者的擔當。”
隨后,楊南生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所以,你剛才說的話,我就當從來沒聽過。”
王北海的臉紅了,此刻,他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了,與楊院長相比,他真的缺少對方身上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氣,楊院今天好好的給他上了一課,足以讓他終身銘記。
吉普車停在黃浦江畔的輪渡碼頭,開上輪渡,王北海看著排隊過江的車輛和人群,疑惑地問:“楊院,我們要坐輪渡過江?這是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