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王北海幾人停下腳步疑惑地問道。
強子看著前面的楊院和老常,伸手朝著不遠處的小島上指了指:“兄弟們,島上還有那么多鴨蛋呢,咱們受了這么多委屈,不把那些鴨蛋搞走,我心里難受。”
王北海拽住他的胳膊:“別折騰了,楊院還在前面等著,再磨蹭要挨罵了。”
強子卻不依,掙開手就往小島跑,邊跑邊脫棉襖:“就拿幾個,耽誤不了事,”他把棉襖下擺系成兜狀,蹲在草窩前,小心翼翼地把完好的鴨蛋往里面撿,青白色的蛋殼帶著點溫熱,竟然是鴨子剛下沒多久的,他一共撿了十二個,把棉襖兜撐得鼓鼓囊囊。
老壇見狀,只是望了王北海一眼,便也跟著下了水,登上小島和強子一起撿鴨蛋。
“你這倆小子!”楊南生回頭見了,扶著額頭嘆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可沒等楊院再說什么,旁邊的老常卻眼睛一亮,快步朝著水塘邊走去,邊走邊說:“等等,我也來幫忙。”他說著就卷起褲腿,不顧冰涼的積水,踩著泥往小島走,“這野生鴨蛋營養(yǎng)好,給同志們煮個蛋花湯也不錯。”
楊南生看著三人蹲在草窩里撿鴨蛋的樣子,嘴角抽了抽,轉頭催促王北海和黃永清:“快走,再在這待著,我這張臉都要被丟盡了。”
王北海憋著笑,拉著還愣在原地的大黃快步跟上。強子和老壇跟著老常抱著鴨蛋追上來時,棉襖都沾了泥,卻笑得一臉滿足,幾十個鴨蛋,夠食堂給科室的人添碗蛋湯了。
回到設計院,幾人剛把鴨蛋交給食堂,就被楊院叫去辦公室,每人領了份“檢討任務”。
再次回到蕃瓜弄,宿舍里頓時安靜下來,王北海趴在桌上寫檢討,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老壇對著空白紙發(fā)呆,時不時撓撓頭;大黃則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字寫得工工整整。
強子寫了沒兩行,就摸出煙盒晃了晃,竟然是空的,他咂咂嘴,湊到王北海身邊:“海哥,還有煙沒?實在寫不下去,抽根煙提提神。”
王北海頭也不抬:“沒了,剩的一根昨天被你抽了。”
強子不死心,又問老壇和大黃,得到的都是搖頭,隨即他嘆了口氣:“唉!看來俺又得干起老本行了,樓下那棵老絲瓜架,還有幾個干絲瓜瓤,摘下來卷個煙還能暫時頂一頂。”
沒人理他,老壇還在跟檢討較勁,大黃寫得認真,王北海則想著趕緊寫完交差。強子撇撇嘴,放下手中的鋼筆就往樓下跑:“你們等著,我去摘點,今晚咱們就能有煙抽。”
樓下的絲瓜架早就枯了,藤蔓像褐色的亂線纏在枯萎的老槐樹上,零星掛著幾個干絲瓜。身材本就消瘦的強子像猴子般爬到樹上,伸手往上夠,手指剛碰到一個干絲瓜,咔嚓一聲,絲瓜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里面的瓤早就空了,只剩層硬殼。
“真是倒霉!”強子低頭看了眼,嘴里嘀咕著,隨后,他又費勁巴拉去摘另一個,折騰了十分鐘,才摘到三個還算完整的干絲瓜,正準備下來時,他用眼角余光瞥見宿舍區(qū)西南角的荒草地,那片荒地常年沒人管,長滿了一人多高的枯草,此刻枯草叢里,卻露出個黃橙橙的顏色,在夕陽下看上去色澤格外鮮亮,也就是站在樹上這個角度,在宿舍樓里根本看不見。
強子瞇著眼仔細看,心臟猛地一跳,那是南瓜!他趕緊抱著樹干從樹上滑下來,趁著沒人注意,貓著腰鉆進荒草地,撥開枯草一看,差點喊出聲,荒草底下藏著好幾個大南瓜,各個都比洗臉盆還大,表皮黃得發(fā)亮,上面還帶著點白霜,一看就面甜。他圍著荒草地轉了一圈,越看越激動,不算小的,足足有三十多個,有的藏在枯草深處,只露個頂;有的半埋在土里,得扒開泥才能看見。強子摸了摸最大的那個南瓜,硬邦邦的,敲了敲還發(fā)出咚咚的悶響,心里樂開了花,這下不僅有煙抽,還有南瓜吃了。
跑回宿舍時,強子還喘著氣,一把推開宿舍門,又趕緊關上,興奮地小聲喊道:“大海,老壇,大黃,咱們發(fā)財了!后面荒草地里有好多大南瓜,比臉盆還大。”
王北海停下筆,抬頭看他:“你又瞎咋呼啥?冬天哪來的南瓜?”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黃橙橙的,最少三十個。”強子急得拽王北海的胳膊,“不信你們跟我去看。”
王北海將信將疑放下筆:“你小子要是騙我,有你好果子吃。”
老壇聞言將手中的筆和寫了一半的檢討書朝桌前一推,頓時對南瓜來了興致。
“咱們現(xiàn)在去,會不會被人看見?”大黃這時候提出了疑慮。
“荒草地沒人去,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咱們半夜再去。”強子眼睛發(fā)亮,“冬天食堂缺菜,有了這些南瓜,咱們能天天喝南瓜粥。”
王北海想了想,覺得可行,冬天食堂頓頓都是白菜土豆,有南瓜確實能改善伙食,于是,點頭同意:“行,等半夜再去,別驚動其他人。”
夜里,幾人翻來覆去沒睡著,剛過十二點,就全部悄悄起床。冬季的彎月掛在天上,霜氣很重,哈口氣面前都冒著白霧。幾人裹著棉襖,貓著腰往荒草地走,腳踩在枯草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他們動作更輕了,生怕吵醒宿舍區(qū)的人。
到了荒草地,強子率先撥開枯草:“看,就在這兒。”
月光下,一個個大南瓜藏在枯草間,黃橙橙的顏色格外顯眼。
四個人分開數(shù)了數(shù),足足三十六個,最大的那個得四個人合力才能抱動。
“好家伙!”王北海忍不住感嘆,“終于知道咱這宿舍區(qū)為啥叫蕃瓜弄了,上海話里蕃瓜就是南瓜,原來以前這兒種過南瓜,看來這片土地夠肥沃,不光草長得茂盛,就連南瓜都長這么大,因為收獲季節(jié)沒人采摘,才能讓它們在這里自由生長到如此巨大。”
發(fā)完感慨之后,幾人趕緊動手,用枯草把南瓜蓋嚴實,又在周圍做了記號,才悄悄回宿舍。躺在床上,強子還在念叨:“咱們明天一早就去跟楊院匯報,讓食堂拉回去,咱們就能吃南瓜了。”
“上次是跟著大黃去老港灘涂抓大青蟹,這次是強子發(fā)現(xiàn)大南瓜,咱宿舍又給院里食堂立了一功!”王北海望著天花板毫不吝嗇地夸贊大黃跟強子。
兩人聞言咧著嘴嘿嘿傻笑。
“嘿嘿,你們別說,咱207宿舍還真像其他同事說的那樣,不是在搞吃的,就是在搞吃的路上。”老壇笑著補充道。
天剛亮,幾人就直奔楊院和幾位領導的辦公室。王北海帶頭敲開門后興奮地說:“楊院,各位領導,咱們蕃瓜弄里藏了大寶貝,后面荒草地里有三十多個超級大南瓜,這下又能給咱食堂添菜了。”
辦公室里的幾位領導聽了王北海的話都愣了神,楊南生放下手里的文件,滿臉疑惑:“冬天哪來的南瓜?你們沒看錯吧?”
“沒看錯,我們半夜去仔細看了,那南瓜比臉盆還大,最少能吃半個月。”強子湊上前,比劃著南瓜的大小,“不信院里可以派人去察看。”
老常這時也在辦公室里,聽到幾人說蕃瓜弄宿舍區(qū)有大南瓜的事,頓時來了興趣,從掏大青蟹到撿鴨蛋,現(xiàn)在又是摘大南瓜,這207可太有才了,他都想和這些家伙混在一起了,那還不是經(jīng)常能搞到吃的。
楊南生見幾人說得有模有樣,不像撒謊,便點頭:“老常,調輛卡車去看看。”
隨后,老常便從后勤處調來一輛食堂運輸食材專用卡車,食堂的大廚一聽有南瓜,眼睛亮了:“咱們食堂的同志們也去幫把手,冬天缺甜口的菜,南瓜能蒸能煮能燉湯,正好給同志們改善伙食。”
卡車開到宿舍區(qū)后面的荒草地時,同志們都驚呆了,撥開枯草,一個個比臉盆還大的南瓜顯露出來,最大的那個足有幾百斤重。
“好家伙,這么大的南瓜,我還是頭一次見!”老常蹲下身,摸了摸南瓜,“這個品種的大南瓜,肯定甜。”
“我估計咱這一輛卡車裝不下。”王北海繞著荒地里的南瓜走了一圈搖了搖頭,“最少得再來一輛。”
要是沒來之前聽到王北海這么說,老常肯定以為他在吹牛,現(xiàn)在看到這些大南瓜,老常對于王北海的話也非常贊成。
隨后,老常又讓后勤部調來一輛卡車,同志們也聞訊趕來幫忙。大家分工合作,年輕的同志抱中等大小的南瓜,力氣大的則兩人一組抬大南瓜。南瓜皮滑,怕脫手摔壞,有人還特意找了塊布墊在手上。
“小心點,這些南瓜可金貴著,是咱們難得改善伙食的好食材,千萬別摔了。”
“這個大的放中間,別壓壞小的。”
熱鬧的聲音在荒草地里響起,連霜氣都仿佛被驅散了幾分,原本長勢驚人雜草叢生的荒地,也被同志們連割帶踩的露出了真容,里面幾十個南瓜躺在其中,此刻全都顯露了出來,場面有點小壯觀。
兩卡車南瓜拉回食堂時,整個設計院都轟動了。
菜師傅立刻挑了幾個中等大小的南瓜,將洗干凈的南瓜切成大塊,放進大蒸籠里蒸,蒸汽很快冒了出來,甜香味順著蒸籠縫飄出來,飄到走廊,路過的同志都忍不住探頭:“蔡師傅,蒸啥呢,這么香?”
“蒸南瓜,一會兒給大家嘗鮮。”蔡師傅笑著回答。
沒一會兒,第一籠蒸南瓜就好了,掀開蒸籠蓋,熱氣騰騰的南瓜塊泛著金黃,用筷子一戳就爛。大廚先給辦公室的領導送了一盤,楊南生嘗了一口,甜絲絲的,帶著南瓜的清香,忍不住點頭:“不錯,確實比白菜土豆強。”
當天中午,食堂就推出了三樣南瓜菜:蒸南瓜、南瓜粥、南瓜山藥紅棗湯。蒸南瓜裝在白瓷盤里,撒了點白糖,甜而不膩,還保留了原味與營養(yǎng);南瓜粥熬得綿密,米粒和南瓜融在一起,喝進肚子里暖胃驅寒;南瓜山藥紅棗湯則燉得濃稠,紅棗的甜味和南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既增加湯的甜味,又補充熱量,連不愛吃甜的同志都喝了兩碗。
同志們紛紛稱贊:“這南瓜真甜。”
“冬天喝碗南瓜粥,太舒服了。”有人還特意找到王北海幾人,拍著他們的肩膀說:“你們可又立大功了,以后咱們不用頓頓吃白菜了。”
同志們吃得滿足,對王北海幾人好感有了極大提升。
下午的時候,蔡師傅又挑出南瓜籽,攤在竹篩上晾曬,陽光照在南瓜籽上,金燦燦的,曬了兩天就干透了。蔡師傅把南瓜籽分成兩部分,一部分裝在布袋里,留著明年當種子;剩下的則放進大鐵鍋里炒,鐵鍋燒得發(fā)燙,放進南瓜籽,嘩啦一聲響,香味很快就飄了出來,順著窗戶飄到辦公樓。
“啥味這么香?”小李從辦公室探出頭,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炒瓜子的味兒。”
“肯定是食堂炒南瓜籽了。”有人笑著說,“昨天聽食堂大廚說要炒南瓜籽,沒想到這么快。”
不一會兒,食堂的師傅就端著裝滿南瓜籽的簸箕,送到各個辦公室:“各位同志,嘗嘗,剛炒好的南瓜籽。”
大家紛紛圍過來,抓一把放在手里,嗑著瓜子,喝著熱茶,辦公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大冬天就應該嗑瓜子,喝香茶,這日子才有滋味!”老常嗑著瓜子,笑著說。
辦公室里,楊院也端著一盤南瓜籽,嗑了一顆,對張海洋說:“這幾個小子不錯,雖然愛折騰,卻能自力更生,還時刻想著院里的同志們,經(jīng)常給同志們改善伙食,院里應該對他們提出表揚,鼓勵大家向他們學習。”
張海洋抓了一把瓜子,點頭贊同:“同意,我這就去起草文件,把他們的事跡寫進去,號召全院同志學習這種勤儉節(jié)約、艱苦奮斗,為集體著想的精神。”
王北海幾人坐在辦公室里,嗑著剛分到的南瓜籽,聽著外面同志們的稱贊,心里滿是成就感,雖然之前因為抓野禽挨了批評,但這次找到南瓜,總算給院里做了件實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裝滿南瓜籽的盤子上,金燦燦的,像撒了層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