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海跟著林嘉嫻走到樓梯口,心里還在納悶。
這時,前面的林嘉嫻忽然轉過身來,就見她從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介紹信,遞到王北海面前:“喏,自己看,同濟大學的分配推薦信,從今天起,阿拉也是上海機電設計院的人了。”
展開信紙,“上海同濟大學機械工程系應屆畢業生林嘉嫻同志調入上海機電設計院”的字樣清晰可見,推薦信上還蓋著鮮紅的公章。
王北海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她敢大搖大擺進設計院,原來已經是自己人了。他抬頭看向林嘉嫻,眼里又驚又喜,連鼻血后的窘迫都忘了:“你咋不早說?還跟我這兒裝神秘。”
“早說了還有驚喜嗎?”林嘉嫻笑著把介紹信收回去,旗袍的衣角在樓梯口輕晃,“今天就是來報道,明天才正式上班,特意穿這身來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某人一見面就流鼻血,這不跟老壇一樣嗎?當初是誰說他還行來著?”
王北海的臉瞬間紅了,撓了撓頭:“那不是……那不是太久沒見,有點激動嘛。”
說著王北海就領著林嘉嫻上樓去領導辦公室先把報道的事情落實。
等林嘉嫻報道完之后,王北海帶著她穿過樓梯間往躍層露臺走,去他們207寢室的秘密基地。從八樓的躍層露臺能看到大半個上海,遠處黃浦江的江水泛著粼粼波光,幾座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
風吹過來,帶著絲絲涼意,林嘉嫻挽起的發絲被吹得飄起,別在發髻上的珍珠發夾在夕陽下閃著微光,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王北海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竟看呆了,以前在柴油機廠見她,總覺得她是嬌俏的姑娘,如今穿旗袍站在上海的晨光里,卻多了幾分溫婉的氣質,像畫冊里的江南女子。
“看啥呢?”林嘉嫻轉頭,剛好撞進他的目光里,“上海的景色好看,還是我好看?”
王北海趕緊收回目光,假裝看遠處的黃浦江:“沒……沒看啥,看黃浦江呢。”可紅透了的耳根,卻出賣了他的心思。
“黃浦江好看……你也好看!”王北海小聲說。
第二天,林嘉嫻正式到發動機室報到。她很快就融入了團隊,跟著王北海一起看圖紙、算數據、去天井實驗室做試驗。以前在學校學的理論知識,在實踐里慢慢落地,她上手很快,沒多久就能獨立負責推進劑配比的計算。遇到難題時,她會拿著圖紙跟王北海討論,兩人蹲在繪圖板前,你一言我一語,常常忘了時間。
王北海看著她的成長,心里又驕傲又欣慰,從柴油機廠的初遇到如今的并肩作戰,他們不再只是朋友,更是真正的革命同志,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
而林嘉嫻也漸漸發現,王北海不僅技術扎實,還特別細心,每次試驗結束,都會提醒她洗手暖手。加班晚了,會特意灌好熱水袋塞給她。
下班回蕃瓜弄宿舍的路上,老壇、強子、大黃總愛圍著林嘉嫻問東問西,老壇好奇上海姑娘是不是都像她這么精致,強子打聽上海的小吃,大黃則默默跟在幾人身后。王北海看著兩個“電燈泡”圍著林嘉嫻,心里有些郁悶,卻又不好說什么。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林嘉嫻剛要上樓,王北海突然開口:“林嘉嫻,我還有點技術問題想跟你討論,你待會兒方便下來一下嗎?”
老壇立刻擠眉弄眼:“喲,王組長,都下班了還討論問題啊?”
強子也跟著笑:“俺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探討了。”
說著,三人一溜煙跑回了宿舍,留下王北海站在樓下與林嘉嫻隔空相視一笑。
沒過多久,林嘉嫻就換了身干凈利索的衣服下來了。
“你想討論啥問題呀?”林嘉嫻盯著王北海。
“其實也沒啥技術問題,”王北海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之前在柴油機廠的照顧,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是在你家蹭的飯,當初就說要請你,現在你來了,正是個好機會,給你接風洗塵。”
林嘉嫻眼睛亮了:“早說嘛!我還以為真要討論技術問題呢。”
兩人肩并肩沿著衡山路往東平路走。傍晚的衡山路,路燈還沒亮,夕陽的余暉透過法國梧桐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路邊的石庫門里,偶爾傳來人家做飯的香味,還有孩子的嬉鬧聲。
拐進東平路的小巷,巷子更窄了,兩側的墻面上爬著枯萎的藤蔓。遠遠的就看到“阿香飯館”的木牌掛在門口,紅色的玻璃罩裹著燈泡,昏黃的光透著暖意。
“你好不容易請一次客,就帶我來吃小排檔啊?”林嘉嫻笑著調侃,眼里卻滿是好奇。
“別看地方小,味道是正宗的上海本幫菜,比大飯店還香。”王北海領著她走進飯館。
老板娘阿香正坐在柜臺后算賬,見了王北海,立刻笑著站起來:“王先生來啦?今天還是老位置?”
“阿香姐,今天帶朋友來嘗嘗你的手藝,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林嘉嫻,這是飯館老板娘阿香姐。”王北海介紹后便熟門熟路地拉著林嘉嫻走到靠里的桌子,這里挨著窗戶,能看到巷子里的弄堂景色。
飯館不大,只有四張木質桌子,桌布是洗得發白的藍布,墻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很多菜名后面都畫著叉,顯然是食材緊缺,做不了。
林嘉嫻打量著飯館,目光落在阿香身上,老板娘穿著藏青色的布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和氣的笑,正麻利地擦著桌子。王北海拿起鉛筆,在菜單上勾選:番茄炒蛋、生煸草頭、糖醋小排,還有松江鱸魚。
“阿香姐,今天有鱸魚嗎?”王北海興致高昂地問。
“有!今早剛從碼頭魚市收的,就兩條,挑一條大的給你們。”阿香笑著應道。
“別點這么多,我們就兩個人,吃不完的。”林嘉嫻拉了拉王北海的胳膊,用上海話小聲說,“現在這個時候,食材多緊張啊。”
“放心,想多點也沒有。”王北海放下鉛筆,“先點四個菜,不夠再添,這幾個都是阿香姐的拿手菜,你肯定愛吃。”
沒一會兒,菜就端了上來,第一盤是番茄炒蛋,紅黃相間,番茄燉得軟爛,滲出甜甜的汁水,雞蛋炒得蓬松,撒了少許蔥花,香味撲鼻。
林嘉嫻夾了一口,番茄的酸甜混合著雞蛋的鮮香,還有淡淡的糖味,是地道的上海做法,她忍不住點頭:“好吃!比我媽媽做的還香。”
接著是生煸草頭,翠綠的草頭裹著油亮的醬汁,上面撒著細碎的蒜末,入口帶著點微苦,嚼一會兒又回甘。
“草頭要大火快炒,不然就老了。”王北海給她夾了一筷子,“阿香姐炒這個最拿手,火候掌握得剛好。”
糖醋小排是裝在白瓷盤里的,排骨燉得軟爛,裹著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撒著白芝麻。林嘉嫻咬了一口,排骨脫骨,酸甜味剛好,不膩不齁,連骨頭縫里都吸滿了醬汁。
王北海看著她吃得開心,心里也暖暖的,為了這頓晚飯,他特意把這個月的津貼提前取了出來,能讓她吃得滿意,比什么都值。
最后端上來的是松江鱸魚,魚身完整,蒸得恰到好處,上面鋪著姜絲和蔥絲,淋了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香味瞬間彌漫開來。王北海特意給她夾了一塊精華的魚腩,沒有魚刺,肉質細嫩,入口即化,帶著江水的清甜。
阿香走過來笑著問:“林小姐,味道還合口味嗎?”
“蠻好吃的,都是正宗的上海味道。”林嘉嫻趕緊點頭,“尤其是這個鱸魚,我好久沒吃到這么新鮮的了。”
“這個時節的鱸魚最肥,需要不亮就去碼頭等,才能收到新鮮的。”阿香認真說,隨后看著兩人含情脈脈的模樣便笑著打趣,“王先生每次都是和同事一起來,今天帶了林小姐來,你們倆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王北海和林嘉嫻的臉都紅了,趕緊轉移話題。
吃飽后兩人離開飯館,沿著小巷一直閑逛到南京路。
夜幕已經降臨,南京路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街道。路上的車輛不多,偶爾有一輛蘇制 GAZ-M20 Pobeda轎車駛過,引得路人駐足觀看。南京路兩旁的商店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雜貨店還亮著燈,門口墻上印著“支援國家建設”的標語,這里曾是帝國主義的據點,如今成了人民的大街,雖然不似解放前繁華,卻透著樸實的生機。
走到外灘時,眼前的景象卻有些混亂,大片的工地圍著鐵絲網,塵土飛揚,工人們還在加班施工;黃浦公園前停滿了巴士,喇叭聲此起彼伏;路邊還有幾個小攤販在賣香煙和糖塊,不時有人停下來詢問。
“怎么這么亂啊?這哪里還是阿拉上海的客廳。”林嘉嫻皺了皺眉,她上次來外灘還是幾年前,那時的外灘干凈整潔,如今卻像個大工地,許久不來這里,她對眼前的場景很不習慣。
“在搞綜合改造呢,以后會越來越好的。”王北海卻對市區大搞建設并不覺得反感,建設城市是為了城市變得更好,他指著不遠處,“你看,那邊公園一帶的防汛墻已經修好了,有人在那邊散步,咱們過去看看。”
兩人沿著工地邊緣,走到修好的防汛墻旁。
華燈初上,防汛墻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在江面上。墻有齊腰高,表面是粗糙的水泥,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沙礫,手壓上去有點扎人。
林嘉嫻靠在墻上,望著黃浦江,江水滔滔,船只來來往往,船上的燈光在江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對面的浦東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處工廠的燈光,顯得單調又寂靜。而浦西江邊,停滿了躉船,輪渡、海事船、港務船擠在一起,燈火通明。
“外灘原來是沒有什么墻的。”林嘉嫻輕聲說,“船靠岸后,搭塊跳板,人就這么走上來了,貨物也就這么挑上來或扛上來,與其他河岸江岸無異,直到1950年初,外灘依然如此,只是多了些半米高的小鐵柱子和鏈條。”
“但上海是個多雨的江南城市,年降水量超過1000毫米,年降水日130多天,再加上臺風頻襲,長江和東海的水倒灌,黃浦江發大水便是常事,這墻就是為了防洪修的,別看咱們這里很矮,從另一側測量有將近米高呢。”林嘉嫻徐徐說道。
王北海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對外灘的歷史并不清楚,專注聽著林嘉嫻的講解。
林嘉嫻忽然轉頭盯著王北海笑問:“這里的防汛墻,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你知道叫什么的嗎?”
王北海愣了愣:“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林嘉嫻捋了捋額前被風吹落的秀發莞爾一笑:“這里其實就是上海外灘最早的情人陣地,情人墻。”
“情人墻?”王北海愣了愣。
“嗯。”林嘉嫻點點頭,目光望向墻的另一端,“從黃浦公園到新開河,這一千六七百米的墻,晚上全是情侶。以前《紐約時報》還有記者來拍過,說這里有一萬對情侶,一對挨一對,卻不會打擾對方。有人統計過,北京東路到南京東路那200米,就有600對情侶,平均1米內有3對。”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無奈:“現在物資緊,住房更緊,好多人家都是兩代人、三代人擠在十幾平米的房子里,情侶想單獨說說話都難。公園晚上關門,黑地方有小混混,咖啡館又消費不起,只能來這兒,大家目的都一樣,沒人會笑話你,也不用擔心碰到熟人。”
王北海看著墻面上成對的情侶,有的頭靠頭,輕聲說著話;有的手牽手,望著江面;還有的靠在一起,沉默地看著遠處的燈火。江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涼意,林嘉嫻的手輕輕晃了晃,王北海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冰冷又滑嫩,她沒有掙脫,反而輕輕回握。
林嘉嫻靠在王北海的肩上,聲音輕柔:“以前我跟同學來這兒,總覺得這墻不好看,現在才知道,它是多少人的念想。”
王北海摟過心愛之人的肩膀輕聲說:“以后咱們的國家會越來越強,大家都會有房子住,有地方談戀愛。”
林嘉嫻沒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遠處的外灘建筑群亮了起來,泛光照明映著哥特式、巴洛克式的屋頂,線條優美絕倫;黃浦江的江水反射著燈光,像撒了滿江的金綢;情人墻的燈、船上的燈、建筑的燈交織在一起,把夜晚的外灘照得璀璨浪漫。
兩人沿著情人墻慢慢走,偶爾有情侶從身邊經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距離。王北海握著林嘉嫻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心里充滿了幸福,從北京到上海,從筆友到同志,如今,兩顆心終于靠得更近了。江風吹過,帶著他們的喃喃低語,融入滿是煙火氣的外灘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