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尊”死后，戰局再無變數。
巨靈們在與洪范等人的對抗中消耗了絕大多數力量，又在回路斷開強行探出時受到二次傷害，被處決時毫無還手之力。
重棍最后一次落下，伴隨石碎的轟鳴。
當王逍澹蹣跚著走出山腹，抬首仰望正午太陽的紅紫色炫光，他腦中的暈眩感正翻涌如海浪。
回望這幾日時光，一切都太急太倉促。
最后一刻才公布的突襲計劃，幾無勝算的戰力對比，顛覆性的持續炮擊，以一敵萬的復制鐵尊，以及聯手對敵的沙巨像和黃泉巨人……
若非身上斷骨還在灼痛，王逍澹只以為自己還身處夢中。
巨靈死了足足二百尊，相比鎮北衛去年一整年的戰果只是稍遜，對比十余萬的總人口更可謂重創。
而做到這一切只用了區區八千人，不到兩個時辰。
踱步走出懸膽堡，王逍澹看到宋棲梧正站在彈坑中觸碰浮土。
兩人對視無言，滿心感觸竟不知從何說起。
而洪范要做的還不止這些。
他耐著高熱獨自深入山腹，操縱沙流填充數百米通道后一體固化，以巖石封印了巨靈經年累日掘出的熔巖池。
懸膽堡大陣是很好的研究素材——巨靈的陣法回路與器作監的靈氣技術一體同源——但考慮到敵方援軍數日即達，此地又暫時不宜堅守，只得先全部損毀。
在此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分配戰利品。
巨靈天生缺乏感性，思維完全依照理性運作，因此幾乎沒有私有的概念；換作碎光、朔水等人的視角，懸膽堡內除去一些有價值的研究設施外并不存在一般意義上的財富。
但對人類來說，這些異族的無機軀體本身就是財富。
巨靈的核心隨歲月緩慢增長，價值超過同體積的極品玉髓，是其強大精神力量的來源，而它們長年累月收集特殊材料優化拓展出的體內回路同樣價值不菲。
相比之下那些能在南蒯葉山以南賣出高價的獸王、恐狼皮毛只能算是添頭。
在鎮北衛，各軍將領為戰利品撕逼是每次戰后必走的流程——這一方面可以展現他們的強硬，另一方面也是體現對部下的愛護。
但這回當物資統計出來，斷虹與宗峻二城將校大眼對小眼，壓根對洪范開不出口。
“洪校尉，這一戰所獲下面估了估，得有四萬五千貫以上，你說該怎么分？”
最后還是已解了重甲、滿身打著繃帶的王逍澹嗡聲道。
“就按參戰人數來吧。赤沙軍拿一半，剩下你們平分？”
洪范隨口回應。
眾人聞言又驚又喜——人數上赤沙軍固然占了一半，功勞上可遠遠不止。
北疆本就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地方，哪怕三衛將軍府也沒法隨便掏出一萬貫。
“洪校尉仗義！”
一向冷淡的宋棲梧終于動容，重重拱手。
“今后赤沙軍若有所需，必不推辭?！?/p>
他回想洪范對抗鐵尊時近乎無限真元的姿態，估摸是用了極為珍貴的丹藥，心中更是承情。
“洪校尉，經此一役，咱們也是共過生死的袍澤了……”
王逍澹同樣說了好一番漂亮話，磨蹭片刻后又扭捏發問。
“你軍中用的火炮對外賣嗎？”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這炮是我開明行的最新產品；既然是商行，自然是要做生意的?！?/p>
洪范笑著回道——為開明行商品宣傳本身也是這一戰的次要目的。
“但這些火器成本不菲，又得從涼州遠道運來，批量裝備要花的不是一個小數目?！?/p>
眾將領聞言頷首，心中各自思量回頭怎么給左衛將軍府吹風。
諸事議定，王逍澹回頭繼續打掃戰場——赤沙軍的炮彈沒剩多少，若是再戰就沒之前這么簡單。
夕陽西下，洪范陪宋棲梧站在山崗上俯瞰麾下忙碌，見后者鼻端又滲出血來。
這位北疆星君年紀四十有四，法令紋與抬頭紋都極為深重，看起來已有老態。
“見黃泉”固然是很強的戰場權能，但對星主的負荷亦不稍輕；宋棲梧無法練武，每次透支使用都須支付無法彌補的代價。
馬驚沙后半生所向披靡，壽盡善終，不過六十有九。
“不必這般看我?！?/p>
宋棲梧瞥見洪范眼神，灑脫笑道。
“泱泱九州，星君乃百萬人中取一，哪里還能貪求更多？對比沒機會練武的普通人，我已是萬幸了。”
他用拇指抹去人中血漬，突地發問。
“此戰于你我當有進益，有把握嗎？”
“什么把握？”
洪范一愣，旋即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有無把握突破元磁。
他內視度量片刻，輕輕頷首。
“是嗎？”
宋棲梧深深打量眼前青年無匹的容貌風姿，又想起寇永“歷代至強”的贊譽，不由默然。
“那便提前恭喜了?！?/p>
他負手仰望夕陽，終是幽幽贊嘆。
······
轉眼，七日后。
六月初二。
烽燧城以東數百里，一處不知名的野山頂峰。
橙紅色巖漿緩慢蠕動，托舉著赤身裸體盤膝而坐的洪范。
氣泡自山體深處上浮，發出壓抑粗魯的咕嘟咆哮；硫磺和臭氧混合的辛辣味道無孔不入刺激鼻腔。
意識微微蘇醒。
極度活躍的先天火行靈氣穿梭回旋于液態能量的汪洋。
洪范體味著身下難辨規模的地脈洪流，再次下沉意識。
武者的五臟與世界同樣無垠。
腎海之中，命星攫取的充沛生機不斷轉化為高度凝練的熾火真元，沿臟器內部的細微脈絡掘進滲透。
不知其久，直至完全打通。
力量舒展，奔涌，貫穿。
這一刻，先天靈氣的浪潮不再只能遠觀，而成為觸手之可及。
火的燥熱，水的濕冷，金的鋒利，土的厚重……
順著心中自然浮現的圓融喜悅，洪范以意生力，抗拒元磁漂浮而起。
肌膚表面，黑色玻璃質地的凝固巖殼破碎剝落，發出叮鈴脆響。
套回衣裳，他悠然飄出火山深坑，重新沐浴于天光。
風清冷。
終年不化的雪頂在陽光下打著閃。
森林、草坡、苔原，不同輕重的綠色拼接，起伏延展至視線無窮。
洪范垂足懸浮山尖，一字型張開雙臂，仿佛靠躺在天地的輕柔肚腹——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由感油然而生，宣告他從此蛻變為不同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