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崖下,寒風卷著殘雪呼嘯。
臨時清理出的營地中心,那頂最大的軍帳,在夜色中如蟄伏的巨獸。
帳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落在青銅炭盆邊緣,轉瞬冷卻。
北境夜間的酷寒被暖意驅散,可彌漫在眾人心頭的凝重與疑云,卻濃稠得化不開。
帳中聚攏了此刻戰場上所有舉足輕重的人物。
重傷初穩的武鎮岳,靠坐在簡易木榻上,胸口纏著厚厚的滲血繃帶,臉色蒼白如紙。
邢樂成依舊神色沉肅,雙手按在桌案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眉宇間卻難掩連日激戰的疲憊,與方才一戰留下的震撼。
還有來自神秘墨殿的青年……墨銘。
此刻已收起大半機關獸,只留三架與人齊高的人形傀儡,如雕塑般守在帳外。
他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如鷹隼,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洞悉世事的冷冽。
斷槍營將領·鐵山,自始至終沉默如山。
此刻終于卸下了那副猙獰的玄鐵面甲。
露出的臉龐飽經風霜,橫亙著三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如萬年寒潭,透著無堅不摧的堅毅。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在中央。
南宮止負手而立,白日浴血的赤甲已然收起,換了一身尋常墨色勁裝。
即便衣著樸素,也難掩那股淵渟岳峙的磅礴氣度。
他神色平靜,嘴角沒有多余弧度,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帳內每一個角落。
“……枯骨鬼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并未真正隕落。”
此言一出,帳內原本還算暖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溫度驟降。
武鎮岳猛地坐直身體,胸口傷口被牽動,劇痛傳來,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毫無血色。
邢樂成霍然起身,手按腰間刀柄,金屬碰撞聲清脆刺耳。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墨銘眼中精光爆閃,原本平靜的眼神掀起一絲波瀾。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機關紋路。
就連一直如同石雕般紋絲不動的鐵山,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
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武鎮岳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南宮賢侄,此話何意?”
“老夫親眼所見,你那一槍裹挾著烈日般的炎力,將他連同本源鬼氣徹底焚滅?!?/p>
“魂火盡散,只余一地灰燼!這豈能有假?”他死死盯著南宮止,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與不甘。
“武前輩所見,并無半分虛假?!蹦蠈m止緩緩點頭。
“我擊潰的,確實是枯骨鬼王的氣息與力量?!?/p>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那并非他的本體,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他?!?/p>
“那只是一具……以他部分本源,混雜海量魂魄怨念,強行催化、凝聚而成的神魂分身?!?/p>
“或者說,是一具承載了他部分意志與力量的骨傀化身。”
“神魂分身?骨傀化身?”邢樂成眉頭緊鎖,擰成一個川字。
語氣中滿是困惑與震驚:“這……可能嗎?”
“那等毀天滅地的威勢,那等對百萬亡靈大軍的絕對掌控力……”
“正因其是分身,才更能凸顯其本體之可怕,以及他謀劃之深遠?!?/p>
南宮止語氣轉冷,目光中閃過一絲寒芒。
“真正的枯骨鬼王,其本體修為,恐怕早已超越了尋常鬼王的范疇?!?/p>
“甚至,可能已經觸及了鬼神的門檻?!?/p>
“他修煉的《萬骨冥典》中,記載著一門禁忌秘術,名為魂寄萬骨?!?/p>
“可分化出多具蘊含其魂印的分身,每一具都擁有接近本體的部分實力,以及完整的記憶?!?/p>
“這些分身,既能獨立行動、修煉,甚至……還能作為替死之軀,或是重生之引。”
南宮止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帳簾。
越過呼嘯的寒風,看到了漠北深處那片漆黑的疆域。
“今日被我滅殺的,便是他寄存在一具特殊煉制的冥骨法身中的最強分身之一。”
“此分身攜帶了他近三成本源,還有這些年在北境戰場收集的海量怨魂?!?/p>
“它的存在,專為執行此次斷龍崖任務?!?/p>
“甚至,可能是作為試探北境防線、吸引我們全部注意力,乃至……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的祭品或坐標?!?/p>
“祭品?坐標?”
這是墨銘首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如同他操控的機關傀儡。
他微微前傾身體,眼神銳利了幾分:“南宮公子的意思是,這具分身的死亡,本身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極有可能?!蹦蠈m止緩緩頷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觀其隕落時,潰散的魂力與骨灰之中,殘留著極細微、卻指向性極強的空間波動?!?/p>
“雖被我以炎力強行干擾、打散了大半,但仍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印記?!?/p>
“那絲印記,或許已順著某種預設的聯系,傳回了他的本體?!?/p>
“又或者……傳向了某個他早已選定的地點。”
“這就像點燃了一個信號,”他語氣凝重,“或者說,完成了一次血祭的獻上?!?/p>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南宮止所言非虛,那他們拼死血戰換來的勝利,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武鎮岳重傷垂危,無數將士埋骨斷龍崖。
這些犧牲,竟然可能只是一個更大陰謀的序幕!
枯骨鬼王的本體不僅毫發無損,反而可能通過分身的死亡,達成了某種更隱秘、更危險的目的!
武鎮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枯榮生之前提到的,南城節點中混雜的龍脈陰煞。
還有魔教與幽冥衛之間若有若無的勾結。
“他如此大費周章,目標究竟是什么?”他沉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