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公……”
宇文憲沉吟,心中猜疑不定,這個人選有些意外,卻又在意料之中。
宇文護的上位,離不開于謹堅定的支持,這股支持成就周國,卻也成為禁錮周國的魔咒。
于謹能相信自己,并且幫助自己打破宇文護的監護嗎?若他不愿意打破,那……
這種詭異的時局,即便是高殷進行分析也說不準。因為齊國的情況雖然嚴峻,但卻是很清晰的,婁昭君就是要他死,所以沒什么好說的,更沒有緩和的余地,干就完事了。
但宇文護是在天和七年被做掉的,于謹則死在天和三年,宇文邕過了四年才發動政變,未必沒有忌憚于謹的意思。早年宇文護曾是于謹的下屬,他很可能是宇文護在軍事上的重要倚仗。
不過他本人性情深沉,早年就玩隱居,后來攻下江陵,又怕宇文泰猜忌,所以將駿馬和銷甲獻給宇文泰,宇文泰也領會了他想功成身退的意思,竟然不許,讓于謹繼續留任,并擔任相當于后世刑部尚書職能的大司寇。
到562年,他又上表請辭,564年,受宇文護邀請一同伐齊,于謹深受宇文護推崇,可以想得出此刻于謹仍是強力支持著宇文護,坐視他宇文護殺二帝來維護周國皇權,對他來說,只要位置上的是宇文泰之子,那誰是皇帝無所謂。
這也和宇文泰的班底構成有關系。和漢末那種軍府體制不同,北朝的鎮將們有著廣泛的義從社交,因為共同的人生經歷和文化背景交好,互相之間的人際關系是粗獷豪爽的,平等性較高,高層之間上下等級的尊卑色彩并不濃厚,反倒和底層的絕對服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被叫做“等夷”的等視夷同關系貫徹了北朝。
某種意義上宇文泰和高歡一樣,也受到了勛貴聯盟的掣肘,只是北周表現得比較緩和,北齊則強勢爆發出來,各自作為對照組的宇文護、高演高湛采取了不同的選擇,宇文護的守護使得周國的內耗更小,所以在于謹看來,宇文護很可能是周國不可割舍者。
但……這是歷史上的看法。如今高殷振翅,讓天下人都看到了幼主崛起成為真主的可能性,以及重新統合整個國家的龐大潛力,這或許也會逼著于謹反思,自己支持宇文護會不會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皇帝畢竟是周國的統治者,一味讓晉公壓制,反而讓他們失去了成長的機會,在將來更殘酷的拼殺中落敗,雖然目前的情況對于謹所處的階級有好處,但于謹作為最頂級的權貴,恰恰能將目光放長遠,審視階級內部短期和長遠的利益,他很可能感受到齊國的威脅,會對宇文憲伸出援手。
畢竟周國的政治底線,就是皇帝位子必須要是宇文泰之子來坐。
“……當年爾朱天光西征,臣與于謹同為天光部將,留著一分情誼。或可前往其府上試探一二,即便其不愿參與,亦不會告密,若其愿拱衛王室,則除晉公不難!”
豆盧寧沉毅地勸說著:“且晉公借謹掌權,卻對其多加打壓,謹之心腹舊將王杰被外調河州刺史,二子于寔、于翼也被外放,若說他沒有不滿是不可能的,今陛下年齒已長,理當親政,晉公又倒行逆施,以此說之,想必不難。”
宇文憲仍有些猶豫,現在的局面全都是于謹支持宇文護所造就的,自己的兩個兄長也沒試圖籠絡朝中重臣,這讓他惴惴不安。三兄或許是因為時間不足、倉促行事,但大兄的條件理應比三兄更有利,彼時于謹也沒出面,后來對三兄被毒死的事情也裝聾作啞。
但于謹的性格擺在那里,也可能是事情已經發生,他只能以大局為重;可誰知道他現在仍不會覺得,宇文護不是大局呢?
這些莫測難言的東西難以計算,讓宇文憲感到頭疼,他根本分析不出于謹的想法,以他的行事風格,無論怎么做都有道理,但對自己而言,卻是天差地別!
同樣的,試探也是一步險棋,于謹若不愿意,或許會直接提醒宇文護,到時候自己必死無疑,還連累了一大批人!
豆盧寧說的情誼,真的靠譜嗎?爾朱時代結下的情誼,過了二十年的光景,穿越西魏、抵達關中,真的還有用嗎?
如果這都可以,那他的父親甚至不會毒殺孝武帝,并將西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中!
宇文憲心中警鈴大作,不禁懷疑起來,甚至覺得此刻熱切的豆盧寧都不可信賴了,如此隨意地說出一個未經試探、十分危險的想法,不是能成大事的樣子。
他終于明白了那些弱勢君王們面臨的艱難情況,選擇正確的人在正確的時間執行是一句完美的廢話,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森林,所有的獵物都像是獵手的偽裝,所有的誘惑都暗藏著危險,稍有不慎就暴露自身,被啃食得粉身碎骨。
而這種局面……也是一種試煉,試煉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掌握周國,成為關西之地的真正主人!
宇文憲舉起手,在空中虛抓,像是要拿取看不見的權柄,但下一刻,又狠狠地揮舞起來。
啪!
豆盧寧和皇后等人驚愕,他們看見天子忽然給了他自己一個巴掌。
“呼……!”
宇文憲長舒一口氣,頭腦因為疼痛變得清醒,他骨子里到底是武將,滿是勇敢和銳氣。
自己在想什么,現在做的就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居然卻要求穩妥,不覺得太荒誕了嗎?!
自己本就是在豪賭,賭一把更大的有何不可!
于謹或許就是一條新路,若他愿意支持我們鏟除晉公,那就事半功倍了,即便不行,只要以文帝之子的身份懇求,他或許仍會保持中立!
反正再不行動也就沒機會了,與其就這樣束手待戮,還不如試著相信,阿干仍在天上庇佑著自己!
大腦因為思考而急速缺氧、有些難受,但宇文憲感覺很好,心思越發清明:“燕國公的確很重要,但沒有他我們也能成事,或者說,無論有沒有他,我們都一定成事!”
“因此不能全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同樣的,也不能讓他盡知我們的底細,若他看清了,或許會覺得我們太過弱小,我們必須讓他看見周國的未來和希望,讓他相信我們比晉公更強!”
宇文憲目光灼灼,像是安靜的火苗,只待時機爆發:“您去聯絡燕國公,但不能和他說我們的打算,而是旁敲側擊,詢問他對我和現在時局的看法,若他表現出失望,我們就要快速發動,若他對您十分憤怒,那大事就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