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夏日的雨,像是永遠也下不完。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配合上悶熱的天氣,似乎將整個戰區變成一個大蒸籠,人位于其中,甚至有一種將會在其中腐爛變質的錯覺。
滾龍坡,這個名字帶著幾分江湖快意的地名,此刻在28師將士眼中,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殿”。
日軍借著斜坡的天然地勢,構筑了密密麻麻的蜂巢式暗堡,每個暗堡都與周邊火力點相互呼應,交叉火力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死線,在此前的一周內,28師的一個步兵營組織了五次敢死沖鋒,但無一例外,全部失敗了。
其中有至少200人,他們用戰友的身軀做盾牌,沖過了那些交織死亡的火力線,可他們依然倒在了斜坡中間那座“凸”字形主堡壘前。
放眼望去,一片片的遺骸在泥濘中堆疊,雨水沖刷著鮮血,匯成一道道暗紅的溪流,順著坡勢蜿蜒而下。
那是28師官兵們無法目睹的一幕場景,那位奉命向獨立旅一營移交陣地的副營長哭著苦苦哀求唐堅,讓他親自帶人再去一次高地。
他已經是這個陣地上軍職最高的軍官,他的營長,至今還在高地上。
一個滿編600人的步兵營,到現在僅有不足200人,有400余官兵,把命丟在了滾龍坡。
他不求能攻占日軍陣地,只是想帶人把能拉回來的遺骸給拉回來,他的長官他的兵死了,他盡力想給他們留個全尸。
不然的話,一旦唐堅請求炮火支援,親眼目睹自家弟兄血肉橫飛的場景,真的會讓他瘋掉的。
“我答應你!”
深受震撼的唐堅極為罕見的同意了這并不符合戰爭法則的請求。
“營長,這......”一向唯唐堅馬首是瞻極少提出反對意見的秦韌卻是眼中涌出焦急。
這是用活人換死人,如果該步兵營因此傷亡大幅增加,有人告上去的話,唐堅或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放心,我心中有數!”唐堅卻是擺擺手。
“營副,你火器連負責火力掩護,不必吝嗇彈藥,只要日軍開槍,立刻對其火力點和觀察孔開槍還擊。
另外,工兵連立刻準備100根套索,派30名工兵,協助28師的弟兄們把丟在上面的兄弟給我拉回來。”
近60名士兵在那位28師陸軍上尉的率領下,匍匐在冰冷的泥地里,小心翼翼的向山坡上爬去。
只要接近遺骸所在的位置,就拋出打好活扣的繩索,套住其足部位置,然后將繩索的一端捆在自己腰上,帶著遺骸向山下爬。
這動靜自然不會小,日軍從觀察口窺見這一幕后,不僅發出興奮的怪叫,更是用機槍或步槍對著山坡掃射。
幸好,此時的中國軍人們渾身裹著泥,遠遠的望去和泥地幾乎難以區分,雨幕的阻隔也導致視線極為模糊,再加上都死死貼住地面,所以中彈的幾率并不高。
唐堅趴在被炸塌一半的戰壕邊緣,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肘部,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瞇著眼,透過雨幕冷眼觀察著遠處的火網。
雨絲模糊了視線,他便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銳利如鷹,將每一處閃爍火光的火力點位置都記在心里。
副營長秦韌正半蹲著,在油皮紙上瘋狂地計算著射擊諸元,筆尖在潮濕的紙頁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眼神冷冽得像手術刀,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長官,鬼子這已經暴露出來的火力網極為密集,很有可能還有不少潛藏的,也怪不得28師的弟兄連沖5次都沖不過去。”
三連連長雷公貓著腰湊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嗓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尤其是那個主碉堡,兩側布有多個暗堡,幾乎沒有射擊死角,我覺得還是得靠挖坑道炸了狗日的。”
經驗豐富的老兵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高地上,那里能看到28師士兵正拖著傷員,在泥濘中艱難地往回爬,日軍的冷槍不時從200多米外的暗堡里射出,若不是天氣情況過于惡劣視線極差,那每一聲槍響或許都會給中方官兵心里狠狠劃上一道傷痕。
唐堅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收回目光,回頭掃了一眼身后的戰壕。
一營的官兵們正沉默地檢查著裝備,沒有人說話,只有槍械拉動的金屬碰撞聲和彈藥箱開合的聲響,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不少士兵已經換上了美式的M43作戰靴,鞋底的鋼片踩在戰壕的碎石上,發出沉悶而堅實的響聲。
這是一營在抵達昆城時就接收到的一批物資,為了保證能在一周內送達,威廉光是運輸的費用就是整批貨物價值的5倍,另外還送出價值1萬美刀的各式禮物。
真正把‘有錢可使鬼推磨’這一理念演繹到了極致。
M34作戰靴雖然在泥水中難以快速干燥,靴筒里的濕氣讓人很不舒服,但其高腰設計能極好地保護足踝,尤其是濕滑的地面上行走的時候,鞋底的那些‘V’字紋抓地力可比中方裝備的棉布鞋強的多,從外形上看也透著一股子精銳勁兒。
“這里的地形,如果單靠掘進爆破,時間需要近10日,如果都像這樣緩步推進,光是到主峰之下,就得一個月后,我們拖得起,龍陵那邊的10萬大軍可不一定熬得了那么久。
遠征軍司令部給我們前線部隊的時間,就一個月,最遲8月中旬,我們要拿下松山。”唐堅回過頭,看著雷公,眼神堅定。
“明白!”雷公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遲疑亦是盡去。
這就是戰場,傷亡的數字更多時候只是結果,而不是必要條件。
“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嗎?”再度回首的唐堅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雨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準備好了!”
身后已經做好戰斗準備的戰士們齊聲回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唐堅點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秦營副!”
“在!”秦韌立即低吼答到。
“此次你火器連責任重大!”唐堅下令,眼神銳利如刀。
“你連所屬重機槍,要全部于左翼高地,以點射為主,把鬼子暗堡的觀察孔給我封死,只要他們敢露頭觀察,就給我打回去!掩護后續部隊行動。
我把3個步兵連所屬的MG42機槍,全部暫歸你連指揮,請務必合理分配火力,另留足夠機動火力,以避免日軍潛藏火力點出現,給步兵連造成傷亡。”
“明白!”秦韌點點頭,一揮手。
“3排,跟我走!”
屠大傻扛著他的MG34機槍,率先沿著戰壕離開。
雖然現在一營補充了射速更快火力更強的MG42機槍,但已經晉升為火器連排長的屠大傻依舊鐘愛跟隨他許久的MG34。
這是一名射殺過百名日軍重機槍手的本能選擇,擁有半自動射擊模式的MG34機槍甚至在特殊時候,能做為狙擊槍來使用,在精確火力控制方面能甩自己小弟MG42幾條街。
緊跟在他身后的石墩肩上扛著一挺12.7毫米口徑的重機槍,槍身的金屬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重達38公斤的槍身原本需要至少兩個人抬,但補充足夠營養經過半年刻苦訓練的石墩展現出令人艷羨的力量天賦,一個人就可以扛著這個大家伙走上3公里山路。
如今的石墩可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訓練標兵,而是火器連3排12.7重機槍主力射手,軍銜上等兵,整個機槍小組擁有成員5人,射手2人,彈藥手3人。
“雷公,你帶三連,在正面構筑臨時火力點,等火器連開火后,發起佯攻,吸引鬼子的主要注意力,記住,別硬拼,只要把火力引到正面就行。”
“是!保證完成任務!”雷公點點頭,轉身就去部署兵力。
“韓天霖,此次主攻交給你2連,能不能行?”唐堅將目光投向一直沒說話,卻眼神渴望的二連長韓天霖。
做為最早跟隨唐堅的一批人,韓天霖由上士晉升少尉再升中尉,直到擔任步兵連長,算得上唐堅的心腹大將之一,可手心手背的肉厚薄也有不同。
一連長劉銅錘那是唐堅的老表,關系之親密無人能比,支援連連長畫大餅那是唯二和唐堅在一塊陣地上戰斗過的人,秦韌是副營長,地位又有不同,和韓天霖差不多的,恐怕也就是三連長雷公了。
可現在是一連已經打過磨盤之戰了,三連也負責佯攻,二連長韓天霖自然急得心頭火起,見主攻任務落到自己頭上了,那當然是開心的不行。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韓天霖雙腿并直。
“好!不管是3連還是火器連、支援連,他們都是為你2連打輔助的,今天能不能攻下滾龍坡,主要還是得看你2連的,但要注意,不能死打硬拼!”
“二連保證完成任務!”韓天霖轉身離開。
“畫大餅,你支援連負責以特種彈藥對日軍主堡幾個射口進行火力壓制,必要時可使用黃一號彈!”唐堅繼續下令。
“好嘞!老子這一遭一定讓小鬼子好好吃一頓大蒜瓣兒!”畫大餅聽到這個許可令,笑得直呲牙。
這種糜爛性毒氣因為極難溶于水,為防止誤傷自己人,在上一次磨盤之戰中被唐堅嚴令禁止使用,一直是畫大餅的遺憾,這一次終于可以砸日本人頭上了,他怎么能不開心呢!
“記住,使用特殊彈的時候,一定要距離我方人員百米!若有爆破組抵近,以煙霧彈負責掩護!”唐堅仔細叮囑道。
“長官放心,若有誤傷,大餅提頭來見!”畫大餅少見的立下軍令狀。
“滾,老子要你那顆臭頭有個鳥用!”唐堅揮揮手,把這喜歡聒噪的家伙趕走。
“醫護連!藥品、擔架還有鎮痛劑,都準備好了吧!”唐堅將目光投向戰壕的另一側。
“報告長官,醫護連人員、物資都到位了,另外......”戴著鋼盔的一名女兵站出來,回答道。
“劉班長,你說!”唐堅看著眼前英姿颯爽的女兵,面色溫和的詢問。
半年前那個提著土銃證明自己能上戰場為夫報仇的女子,因為這半年里表現優秀,不僅順利完成了各項軍事訓練,更因為極快地掌握了戰場急救本領以及年齡稍長很容易協調女兵間的關系,在醫護連一部跟隨一營出發前被提拔為護士長,并擔任護理班班長,算是目前所有新招女兵里職務最高者。
“我醫護班想派人跟著一線部隊,若有緊急傷情,可以就近搶救,能減少死亡率!”劉春蘭請求道。
“不行,那太危險了,傷兵我們會組織人盡快的將他們抬下來送醫護連的。”還沒離開的秦韌眼皮一跳。
“可是......”劉春蘭急著想要開口。
“好!你們醫護連派4組醫護兵跟隨2連行動,但行動要聽指揮,不要給2連增加戰場負擔。”唐堅略微思考后,卻是同意了。
“謝謝長官,我這就下去安排。”劉春蘭臉上涌出喜色,轉身離開了。
“營長,醫護連很多女兵,一旦出現傷亡,對士氣影響......”秦韌有些不理解。
“營副,如果重傷兵能馬上得到治療,或許就多了三成的生還可能。”唐堅看著遠方還不斷爆發出槍響的高地,眼神幽然。
“女兵,也是兵!這場戰爭,我們中國連孩子都投進去了,還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秦韌嘴角狠狠抽動,細雨中被淋濕的眼神冷冽至森然。
他知道唐堅指的是什么。
在他們攻破磨盤高地后,清掃戰場時,至少有十具不超過1.3米的少年兵遺骸被抬下戰場。
那一幕,刺痛了不知多少一營官兵的心。
但這,真的不能怪28師,在他們行軍的路途中,他們收留了超過400名9歲到15歲的孩童和少年,這些孩童和少年們起初只是參與通信和后勤工作,但隨著戰事激烈,成年兵傷亡激增,孩子們也只能被迫拿起槍,參與作戰。
而后,他們其中的一部分人,就和平時照顧他們的大哥、叔伯們倒在了陣地上。
此時的中國,為了打贏這場該死的戰爭,為了干掉日本人,真的如同唐堅所說,沒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為國,皆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