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以后，就路過這城隍廟，準備離開。
廟后的老槐樹下，陰冷樹蔭中，有一頭木中冤鬼幽幽冒頭，青紫色的臉上，伸著長長的如皮鞭一樣的舌頭，似乎在感謝同為魔道中人，把這些難纏的人類盡數剿滅。
“轟！”
“啊——”
阿伊莎伸手，火之車的火焰，就在對方的身上燒了起來。
緊接著，阿伊莎迅速飛近，一口就把這女鬼燒糊的長舌頭吃了下去，復制了一份這小妖鬼的能力。
誰跟你同道中人。
再說，雖然阿伊莎不想這么做，但她還是看在陳旺面子上，剛才留了不少人的性命，他們休息一陣子，該干什么干什么。
估計……那個治療系異能的中藥鋪學徒，馬上就要到了。
末日將至，城市里的詭異和妖魔總得有人清理，這個國家唯一的世界性大都市，需要他們這些超自然能力的保衛力量。
……
賽馬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那些大人物剛才阿伊莎還不認識，但經此一役，自己獲得了很多的新的記憶，對這年頭大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有了一個基本的了解。
陳旺那個傻子總是站在蕓蕓眾生里面，殊不知，那些租界衙門以及商號軍營里翻云覆雨的人物，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咦？”
阿伊莎剛說要走，正要路過那城隍廟的門楣之前，她突然感應到了什么。
于是，她便在這仍然有白日煙火氣大殿外走了一圈兒，阿伊莎輕輕踱步，路過了這小廟的正門，看到城隍爺的塑像面前，除了有幾個蒲團外，還有很多很多雙繡的很好看的小花鞋。
年頭不好，老百姓實在是養不起女娃娃，每一雙花鞋，都是一戶人家給遠去的女娃祈福求愿。
令人驚異、或者說有點兒搞笑的是，阿伊莎發現廟宇里面的功德箱竟然也是萬國牌的，除了最常見的漢字，上面竟然還有英法德意等國家的文字。
所以，這個國際化的城隍香案前，除了中國人寄托希望與哀思的花鞋鮮花水果之外，竟然還有蠟燭、繪馬、破魔矢……她甚至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條潔白的哈達。
在這里生活的各國百姓，似乎都有著入鄉隨俗祈求當地神仙保佑的想法。
門前的這些晚清的大城市超級英雄部隊，不愿意接納外國的占星師神父咒縛師等特殊文化背景下的異能者，倒是這城隍廟背后的掌柜睜眼看世界，不分人種接納八方財。
不過，這不是阿伊莎想要看的。
又走了走，她終于另一側，在某處紅漆剝落的墻面處，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大堆貼的大紙張，舊的泛黃的字紙壓在下面，新的、墨字清晰的紙張則糊在了最前方。
這是……一大堆來自官方的布告。
老百姓不常去衙門，尤其是在這個租界滿天，洋人遍地的上海，官府的權威很大程度上被那些治外之人全部稀釋分走了，所以，來自清廷的聲音，現在也必須掛靠在城隍廟這個泥塑神仙的身上，借助他的威信傳播消息。
在這一大堆的布告中，阿伊莎看到了很多互相矛盾糾結的政令，甚至能夠朝廷對于這座他們不理解的超級都市的迷茫，保守和激進之間的博弈，都在這個小小的布告墻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阿伊莎不是來看這個的。
“喵。”
小貓的腦袋似乎看向了一個方向。
阿伊莎也擺頭，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是一張新貼上去不久的通緝令，清風把那紙張的角落吹得呼呼作響。
開篇第一句就是“刑部為緝拿謀逆要犯事”。
“據天津衛呈報，茲有民女鶴薇，以診治疾病為由，潛入王府意圖謀害慶親王……不成，謀殺其診所護士卓星……潛逃……命民眾多加防范，全國各州縣協捕……如有窩藏者，一并治罪，對緝捕有功者，保奏議敘。”
阿伊莎靜靜地站在這里。
感受著這僻靜廟宇、血色氣氛下的某種奇怪靜謐，同時也看著通緝令上，那個并不太像的鶴薇面孔，一時間情緒奔涌。
明明只過去了幾天，卻像是恍如隔世一樣。
她們第一次相識，還是在那末日精神病院的病房中，鶴薇這個小護士沒來得及在陳旺發瘋的時候撤離，于是，這個姑娘，就和趕過來的阿伊莎以及程東，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再見到時，沒想到卻成了這個樣子。
我本體死了，人格寄生在惡魔身上，腦海里的精神天知道是不是一場幻象，那個沉寂的可怕惡魔意志，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蘇醒。
我不再是我。
而你，好像也不再是你。
阿伊莎拿出了一張紙條，她還記得，自己在天津那一夜的時候，在即將登船的時刻，在城區的街巷里，找到了那名剛進入這個世界，就突然身亡的護士卓星，她留下了這樣一張難辨其義的暗語字條。
現在阿伊莎得到了太多太多人的記憶，知道了那些江湖人為了增加入行壁壘，或者是保護小圈子的各種語言切口。
她能看懂這張字條了。
離開。
城隍廟里的那個泥塑，仍然沒有睜眼。
……
……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陳旺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像剛才流了一些淚水。
身在歷史的混亂漩渦中，尤其是在這個糟心的近代，真的令人難受莫名。
空氣中只剩下薰衣草的淡淡香味，這股香味馬上就被桌子上啤酒白酒瓶子里散發出來的酒氣，還有那些魚和米飯的氣味給淹沒了。
珀西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
她覺得陳旺拒絕了她。
這其實，只是一個誤會。
陳旺站起身，趔趄地跑到“笨姐快餐”的鋪面前，末世里的林幽博士，恐怕在剛剛就把陳旺身體內的酒精進行了一次出清，這會兒陳旺不再酒醉，只是依然稀里糊涂有些瘋狂。
他路過那些在鋪子外，給笨叔磕頭的人們，直接從這些跪拜的人群中，踮腳走過，也路過了一直攙扶這些老百姓的笨叔，透過窗口拽了根兒黃瓜，蹲在鋪子口，那白熾燈照耀不到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嚼著黃瓜。
順便，看著面前這令人不解的現象。
“哎呀，咱們都是中國人，你們這是干什么？起來！起來！”
笨叔此刻焦頭爛額，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
見不得磕頭蟲，可是這些舊社會的人們，還是憑借著本能過來磕頭，一頓免費的飽飯不算什么，他們感動的是，笨叔竟然拿精米蒸出來的白米飯招待他們，那一條條蒸出來、燒出來的肥魚，更是天上美味。
當然，美味不夠讓這些百姓，磕頭。
聽到對方的故事以后，笨叔才知道，自己只是用電飯鍋蒸了點兒米飯，但是意義對于這些窮人來說，迥然不同。
農村閉塞，而且北方很難吃到新鮮的大米，所以，他們用飯鍋蒸出大米飯以后，都舍不得吃一直留著。
今日在廚艙跪地磕頭的一名婦人，這會兒淚流滿面，就是因為她把一鍋飯省著給自己的孩子吃。
過了幾日，米飯都黏糊地拉絲了，但還是心疼好東西來之不易，最終把那致命的、有大量米酵菌酸的大米飯塞到了孩子的嘴巴里，還不到一天，一雙兒女就死在了米飯下。
她沒見過米飯，她不知道，米飯會把人給吃死，或許是因為，她從來都不相信，糧食會背叛農民。
聞者落淚，笨叔聽到后也覺得心里不舒服，這只是一頓再也尋常不過的魚泡飯罷了，21世紀還有誰為了一頓飯磕頭下跪感謝的，這個努力了半輩子的快餐店老板，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成為慈善家。
他實在是受不起，于是趕緊攙扶。
陳旺還在嚼著黃瓜。
因為，他還聽到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這些老百姓此刻在這里當磕頭蟲，除了感謝今日這人間絕味，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在他們看來，笨叔這個能夠熟練掌握電器，灶臺只需要一擰就能冒火，電飯鍋不用管就能熟飯，大箱子里寒氣直冒儲存著很多新鮮食材，尤其是那個能夠出現神仙人物、能唱歌能演戲的琉璃，這都是神仙之物。
笨叔一定是神仙，沒準還和大圣這個弼馬溫做過同事，大圣負責給玉帝養馬，他負責給玉帝做飯。
“陳旺，你小子趕緊給我想想辦法！”
“不就是讓那老外給甩了嗎？人家都說了，晚上還回來找你，你那會兒發癔癥，沒搭理人家，你別在那兒裝抑郁。”
笨叔回頭，對著這個事不關己的瘋子喊道。
“不是因為這個……”
陳旺也不知道該說點啥。
這些同胞們，他們提出了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
剛才陳旺透過孫眼，看到那場上海發生的戰斗時，在附近桌子上吃飯的人們，聽到了“上海”這個城市名，于是，這些這輩子連老家縣城都沒有去過幾次的莊稼漢們，迸發了巨大的恐慌。
“神仙，我們不想去……上海。”
磕頭的人們派出來一個代表，似乎在用商量的語氣，和笨叔這個快餐店老板，交談。
“為啥？”
老百姓覺得，忤逆神仙的好意是一種罪孽，但是今日，這些百姓覺得面前這尊神仙是真的不知道人間疾苦，好心也成了壞事。
他們必須要說出來。
“活不成。”
笨叔疑問道：“活不成？”
在一眾老爺們兒婦女們的七嘴八舌中，笨叔這個其實沒有航行權的快餐店老板，終于知道了這些人的疑慮，究竟在哪兒了。
他們害怕大城市。
甚至連自己老家的縣城都害怕，雖然那里有更好吃的糖瓜和糖葫蘆，雖然那里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兒，有撂地賣藝的藝人。
但是，老百姓去城市，絕大多數都是去上稅繳租子的，如果不是去納皇糧，那就是去訴訟打官司的，當然，若是遇到了災年，那還得去城市里，賣兒鬻女，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更別說孩子了。
除了地主家的傻兒子，平日里誰沒事兒就跑到縣城里面玩耍？
大城市的人，都聰明的不像話，哪里都有小偷和罪犯，那些市場里的惡霸也最會欺負窮老百姓了，這些農夫寧愿跑到北大荒墾荒，也不愿意去大城市里面，自己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聽到這里，笨叔沉默了。
陳旺嚼著黃瓜，此刻像是恢復了一些精氣神，問道：“那你們為什么上這艘船？”
聽到這個問題以后，廚艙里面，馬上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就連笨叔也回頭看看這個腦子確實不好使的小伙子，意思是，你難道真的不知道？
問號。
陳旺的腦袋上都是問號。
笨叔此刻仿佛和那些磕頭的可憐百姓們站在了一起，對著陳旺的疑問，回饋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呃，不知……”
陳旺剛想說一句不知道，結果，馬上就被那些百姓眼中的惶恐給震懾了，緊接著，他那個病變的大腦，開始嘗試換位思考。
于是，他就換出了一個，自己一直都忽略的，那個顯而易見的巨大秘密。
“你，你們……”
這些北方老鄉在南方有親戚嗎？有認識的同鄉嗎？有可以隨便開墾的無主土地嗎？有房產嗎？有資源嗎？有工作嗎？
沒有。
他們甚至是臨時起意，才坐上了這條駛向南方的大船。
就是這個臨時起意的“意”，究竟是什么？
陳旺本來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只是一個稀里糊涂的故事，沒有邏輯沒有緣由，就是系統為了讓這個副本更加復雜隨便搞得設定，這些上船的窮人沒有過去和未來，就像是一塊浮木，出現在了主線的七天時間內。
現在想來，當然不是。
說來可笑也可憐，這些上船的人，恐怕從登船之前，打下這個主意的時候，就把自己和家庭的一切，都賭在了這條船上了，有很多人認出了鄭伯的身份，所以，他們相信，神仙會給這些人一條出路。
他們相信，鄭伯不僅僅是載他們一程，更是會給他們一個更好活下去的機緣，人會騙人，華夏的老神仙不會。
“呃……”
陳旺覺得有點兒渴，于是進到店鋪里，從冰柜里拿了一瓶冰紅茶擰起來就開始喝。
這還不一定只是鄭伯的責任，老百姓看到這些中華神人把日軍的船都帶過來了，陳旺和程東還給老百姓發槍，葫蘆娃在海上展現那頂天立地的法天象地……種種事跡，堅定了他們跟隨這條船的決心。
陳旺自己，也有份。
這會兒，陳旺覺得自己提前解決了龜甲上的那行謎題——“鄭伯手里還有個新技能，那個技能是永久的，可以讓你在很多副本都使用，想要拿到那件東西，就去主動詢問新任務。”
陳旺知道鄭伯身份不同，但是他也清楚，鄭伯在這妖魔亂世同樣身不由己，神仙也有力所不逮之事。
“笨叔！我記得你去過藍翔進修吧！”
這會兒陳旺突然跳了起來，他已經猜出來了，要獲得那個不同副本，甚至是末日都可以使用的永久技能的代價是什么了，恐怕這也是鄭伯心憂的問題，那就是，該怎么幫助這么多人，在新的世界里尋找到工作。
笨叔看到陳旺這會兒的精神狀態，終于放心了，他終究還是瘋回了自己那個最正常的狀態，跟打了雞血一樣發癲，極其亢奮開始胡言亂語了。
“沒去過，上過差不多的學校。”
藍翔是什么？
笨叔不想打廣告，當然，晚清也沒啥人知道藍翔到底是啥，但是在21世紀初期，挖掘機技術哪家強，中國山東找藍翔的廣告轟炸著所有國人的電視生活，以至于人們戲談，這句臺詞和“宮廷玉液酒多少錢”等大陸小品名梗，成為了識別間諜的暗號。
那些給人們提供美容美發、西點烹飪、汽修數控、焊接、無人機、挖掘機、塔吊車技術的技工學校，真的給了一些沒上大學的人們，一條安身立命的出路，沒有爹娘想讓自己的兒子從事這些行業，如果能讀書讀出來那最好。
可讀不出來呢？
讀不出來，也得有讀不出來的活法。
這會兒陳旺問笨叔，是因為他確實是慌了。
自己在21世紀雖然很努力，也讀了不少書，但是最終還是跑去送外賣做快遞分揀去了，說到專業技術，自己身上真的是一點兒也沒有。
不，嚴格說來，自己還真的有一項技術，那就是在網約車司機滿街跑的時代，自己有一張C1的駕駛證。
可問題是，這個時代根本沒有自己駕校里的那些東風標致以及大眾桑塔納，你就算教給這些人科目一，但是整個中國能找到幾條標準馬路，能找到幾個紅綠燈？
難道教給他們怎么用牛車側方停車，教給驢子不要追尾，也不要在路上隨地大小便隨便拋物影響交通？
況且，自己穿越以后，開車的技能早就忘了七七八八，畢竟能隨時隨地地瞬移，開車只是某些極端情況下，不是散心就是泡妞的消遣行為。
他看著笨叔。
越看，越帥。
陳旺拍手。
就是這個了！
“笨叔！”
“干……干嘛？”笨叔突然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叔兒！”
笨叔有點想逃跑。
這神經病沒準，腦子里又蹦出來了什么玩意兒。
笨叔是個久經考驗的廚子，能夠在鬧市開這么多年的小店，簡直是神。
雖然在那些剛畢業的學生眼中，四五十歲還開不上奔馳寶馬，還買不起勞力士，每年國內外旅游一圈兒，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但是剛從校園出來幾年，就被社會錘成一頭傻驢的陳旺，很快就知道笨叔絕對是他們那座縣城的中流砥柱，他這種境界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
銀行沒有貸款、有一輛小車，還買了縣城的房子，別看鋪面小，但是蓋飯炒餅小飲料薄利多銷，這一個小鋪子每年的流水都超過那些郊區小工廠的所謂副總主人的薪酬加年終獎。
這么多年，笨叔看著周圍的商鋪來來去去，風起云涌，那些連鎖的奶茶店零食店，還有更早的麻辣燙店火鍋店，還有什么咖啡店等等，一開一個死，一開一個不吱聲。
不知道多少人把自己和爹娘的積蓄都扔給了加盟費裝修和租金上面了，不看人流量不看財報不看區位不看消費水平。
結果，一年半載就暴死，做了一場老板的夢就灰溜溜地去打工還債，午夜夢回的時候恨不得扇自己一宿的大巴掌，早知道還不如躺平，就算天天吃拼好飯也虧不了那么多。
“我出錢，我去掙船券。”
“你來教給他們做飯，怎么樣？”
陳旺說道。
笨叔：“哈？？？？”
他相信……笨叔絕對有這個能力，靠著廉價的飯可能掙那么一兩年的錢，可是能開一二十年的炒菜炒飯店鋪，恐怕早就能總結出來一套成熟的方法論。
塑料瓶子里的醋，紙盒子中的蒜瓣，那些塑料條凳，那些老主顧，那些菜市場的菜品，那些豆油那些調料，那些水電雜七雜八的，如何應付八方客，如何當一個成熟的城市男人。
笨叔，就是個成熟的模板。
這些船客當然不必從上海下船，但這些老百姓此刻對大城市的恐懼是真實的，完全出于對于城市生活的不了解，但是陳旺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好老師，有手藝，也有都市追夢避坑的，經驗。
陳旺這句話說完，那些百姓就又開始磕頭了。
“咚！咚！”
這個時代沒有自媒體，所以任何技術都在極其封閉的狀態下流傳，廚子想讓兒子當廚子，鐵匠還想讓兒子當鐵匠，所以那些口授的不傳之秘只能在基因和血脈之間流傳。
不像是以后，你可以在網上學到一切，不僅是炒菜編程開車樂器，你甚至可以學習量子力學，還有免費的人工智能陪你聊天兒，只要有心，老天爺絕對餓不死你這個瞎家雀兒。
但是現在不行。
這會兒他們又磕頭了，笨叔和陳旺，完全沒有看不起這些膝蓋軟的人們，只有巨大的同情和悲愴，他們面對對方內心的歡喜，無所適從。
這些百姓很高興，只靠著磕頭就能學到的神仙技藝，這是多少代都求不來的福分。
縣城里的大餐館，招收學徒先切三五年的墩兒，然后老師傅才會教一兩招，至于那些燉大骨熬菜美味的秘方，不等到老一輩炒勺都拿不動了，是斷然不肯交出來的。
“好了，不要磕頭了！都新社會了！站起來！”
笨叔氣糊涂了。
看著一群比自己大一百歲的祖宗們在這兒磕頭，他還真擔心看不到兒子結婚，就突然暴斃。
他在新社會，別人可沒有。
人們終于站起來了。
“招幾個打雜的！這些天跟著我做飯，幫我的忙！”笨叔說道。
這一刻，笨叔真的成了神。
“咚！”
又開始磕頭。
一些懵懂的小孩子，甚至被親爹娘的大手掌強按著小腦袋瓜，砰砰地用腦袋砸在地上，陳旺都懷疑，那些還沒學多少烹飪手法的孩子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暈了，被爹媽當成核桃椰子猛砸。
“不準跪！”
笨叔和陳旺一塊兒喊道。
看不下去了。
這倆穿越者，見不到一丁點兒的封建老思想。
這都是多少萬年的老黃歷了，大家千萬別來這一套。
但是這些只會種地的老百姓們，只有無盡的興奮，在這個時代，成為一名技藝精湛的廚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階級躍遷，意味著孩子終于有了一份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看天時看命運的工作。
意味著，就算到了災年，自己的孩子，也會是那最后一個餓死的人，災年老百姓吃不上糧，可從沒聽說過，災年老爺們就不下館子了，老爺們就不需要好廚子了。
好，好，好！
好！
……
陳旺沒時間思考珀西的事情了，這一段……不知道該怎么說的曖昧，陳旺總覺得倆人這團火一定還會以某種方式重新撩撥起來，但現在，不是時候。
至于晚上……至于她晚上的邀約……
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沒有一個消停的晚上。
這會兒，陳旺決定，去干從剛才開始，就該去做的事情。
找到小公爺。
然后，自己去完成和驗證龜甲上的事情。
這個副本，或許真的該，走到尾聲了？
那個曾經在蓬萊港，吃過笨叔驢肉火燒，自己有三個兒子，同時也在船艙里被陳旺幫助過的大爺，對陳旺再次表達了感謝，然后，他笑呵呵地問了陳旺一個問題，那就是他身邊那個黑黢黢的小孩兒，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
小公爺是不是我的兒子？
陳旺剛想說不是，人家明明是鄧公爺的兒子，但轉念一想，自己在珀西夫人面前已經承認了小公爺是自己下的崽，那個精明的妖孽恐怕有了不少的爹，多自己一個也不多，于是就滿含深意且夸張地微笑，點了點頭。
老漢若有所思。
……
“笨叔！”
“我走了！”
笨叔：“你去干嘛？”
陳旺：“拯救地球。”
笨叔看著非常幸運留下來的孩子們，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教他們點啥，那些孩子看著亢奮的陳旺，不解地看著笨叔，因為他們也不清楚，“地球”究竟是個啥玩意兒。
笨叔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些孩子也沒有受過通識教育，不知道地球是何物，他只是很自然地對這些孩子解釋道：“這小子說的沒準兒是真的，他真的拯救過地球，不止一回。”
“還拯救過銀河系呢。”
孩子們的想法很天真，在他們看來，地球和銀河系這倆名字奇怪的人，都很幸運，能被人拉一把，實在是幸福。
正當孩子們看著遠去的陳旺時，卻發現，剛才還亢奮的陳旺，這會兒竟然回來了。
不止他一個人回來。
他身邊還圍著倆洋人，一個黢黑如碳，一個是金頭發。
“sir（先生）。”
曾在喬治號和陳旺遇見過的美籍德裔老板尤爾根，這會兒來到了廚艙，開始和陳旺交流。
對方并沒有展現對陳旺的忌憚、輕蔑或者諂媚，他拿著那根幸運羽毛，對陳旺認真說道：“我覺得我們的生意已經結束了，現在我有新的生意要忙，如果您沒有什么事情的話，我必須離開。”
“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大的生意。”
尤爾根·德朗普夫，也就是這名金發老板的姓名，他現在非常興奮焦慮，正為自己發現了一片藍海感到興奮不已。
在他看來，陳旺確實是奇怪的人，神秘的人，但是暫時，沒什么價值。
他這會兒的精神狀態也和那晚理智的他不一樣……有點瘋。
尤爾根不想和瘋子做生意，他們完全出于非理性的狀態下做出來的決策，過后有很大的可能會后悔。
商人都是利益動物，在商言商就是天道道理。
當然，在尤爾根看來，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商人更重要的職業了，或許美國總統算一個，但是那種崗位稀缺，還是做生意更加重要，對家庭對社會對人類這個群體都更重要。
商人，是人類中最優秀的個體，具備強大的能力，他日若是有人給滅絕的人類物種做傳，也一定會把從事商業的人類當成很復雜值得研究的特殊樣本。
陳旺這個中國男人，他在那晚展現出來了商人的品質，但是現在，尤爾根見了一面后，只覺得大失所望，他開始過于糾結于人類的情感，這對于生意來說，是有危害的大忌。
“如果陳先生您想找我做什么，我在晚上八點十五分有半小時的時間，我們可以約在這里。”
尤爾根手掌揮舞，繼續說道。
陳旺雖然已經習慣了，這些副本里面的人物都不圍著自己轉，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不過他非常困惑，面前這個金毛洋人老板，在這個有妖魔鬼怪，也有義和拳，更有那些混亂空間的危險船只中，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難道說，這個具備經商天賦的老板，開始和鄭伯做生意了？
做什么生意？至于這么忙？
陳旺接過那根幸運羽毛，重新把羽毛放在了身上。
尤爾根和陳旺握手，再見以后，就準備離開，甚至連廚艙免費的飯都不準備吃了。
“goodbye，my f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