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江岱宗從崔靜徽手中接過元哥兒。
目光自然而然地轉(zhuǎn)向一旁正望著他的崔靜徽。
春日暖陽透過稀疏的海棠花影，打在她的面龐上，白皙的臉頰透出健康的紅暈。
看到她眸中掠過的驚愕。
江岱宗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笑，剛想說什么，崔靜徽已迅速移開了視線。
她轉(zhuǎn)過頭后，手下動作利落。
幾下將手中那條水紅色的綢帶在海棠枝上系了個端正漂亮的結(jié)。
隨即朝一旁溫聲道：“奶娘，元哥兒該喝些水了。”
一直候在不遠(yuǎn)處的奶娘連忙上前。
元哥兒見了熟悉的人，立時朝奶娘張開小手，含糊地“嗯啊”著要她抱。
奶娘見狀，臉上揚(yáng)起恭順的笑容：“世子爺……”
江岱宗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垂下眸子，沒再多言，沉默地將懷中幼子遞了過去。
崔靜徽直到此刻，才仿佛真正回過神來。
她對著江岱宗揚(yáng)起一抹清淡得體的笑容，福了福身：
“有勞世子爺。元哥兒該用些溫水了，妾身先帶他過去。”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zhuǎn)身帶著奶娘和咿咿呀呀的孩子，步履從容地朝不遠(yuǎn)處亭中老夫人所在走去。
江岱宗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融入花影。
他收在背后的手，指節(jié)緩緩收緊。
老夫人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
看著眼前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眉宇間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郁色。
見崔靜徽引著奶娘抱著元哥兒過來，她臉上才漾開些許真切的笑意。
她伸出手：“我的心肝兒來了，快到太婆婆這兒來瞧瞧花兒。”
崔靜徽示意奶娘將元哥兒小心放入老夫人懷中。
老夫人摟著重孫，低下頭，用指尖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元哥兒嫩乎乎的臉蛋。
又摘下自己身旁樹杈上的一朵小小的、鮮嫩的海棠花，在他眼前晃了晃：
“元哥兒看，這花兒好不好看？給咱們元哥兒戴一朵？”
元哥兒被那抹亮色吸引，伸出小胖手去夠。
嘴里發(fā)出“咿呀”的歡快聲音，笑得眉眼彎彎。
新生命純?nèi)粺o憂的笑聲，像一縷清泉，暫時沖淡了亭中沉凝的空氣。
連一旁負(fù)手而立、望著滿樹繁花卻眉心深鎖的建安侯江撼岳，聞聲望去，緊繃?yán)溆驳拿嫒菀膊挥勺灾鞯厝岷土诵┰S。
他看著母親懷中開懷的孫兒，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松動。
他下意識地解下腰間一枚羊脂白玉雕云紋的玉佩。
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朝著元哥兒的方向遞了遞。
語氣里帶著難得的溫和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復(fù)雜期望：
“元哥兒，來，看看祖父的玉佩。你是我建安侯府的嫡長孫，是咱們家的根苗與將來。”
“日后……定要茁壯成長，明事理，擔(dān)重任。祖父盼著你光耀門庭……”
元哥兒看著那搖晃的玉佩，張開了小手，“啊啊”地想要去拿。
眾人看小世子這幅可愛模樣，不由得都舒緩了心情。
正在這情緒松緩，闔家寬慰之際。
突然，一聲驚慌失措、近乎破音的通傳，打破了這份寧靜：
“侯爺！老夫人！不、不好了！宮、宮里司禮監(jiān)的徐公公，帶著好些東廠的人，已經(jīng)闖進(jìn)二門，直奔這邊來了！”
“說是奉秦公公之命，來給侯爺您……道賀！”
啪嗒！
一聲脆響，清晰得刺耳。
江撼岳手中那枚溫潤光潔的羊脂白玉佩脫手而出，重重砸在亭邊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近旁侍立的長隨江榮臉色一變，慌忙彎腰拾起，只一眼，心便直往下沉。
那上好的羊脂白玉中央，已多了兩道蛛網(wǎng)般炸開的、猙獰的裂痕。
江撼岳聞聽通傳，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只余一片駭人的青白。
他瞳孔驟縮，猛地轉(zhuǎn)頭望向聲音來處，嘴唇翕動，仿佛一瞬間失語：
“什……什么？徐安？道賀？秦勝……”
巨大的荒謬與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神，喉結(jié)劇烈滾動，幾乎是憑著殘存的理智低吼：
“快！攔住……不，請！請去前廳奉茶！就說本侯即刻便到！”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又驟然改口，聲音因急促而帶著顫意，
“不！去說！說本侯今日身體抱恙，家中女眷在場，不便見外客！請徐公公改日……”
“侯爺這又是見外，又是抱恙的，難不成是嫌棄咱家這身份，污了您這滿園春色、闔家天倫？”
一陣尖利卻不失腔調(diào)陰柔之聲，已由遠(yuǎn)及近，毫無阻礙地飄了過來。
雖帶著笑意，卻冷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眾人駭然望去。
只見原本靜謐的花園廊下，不知何時已無聲佇立了七八名身著褐色貼里、面容木然如泥塑的東廠番子。
如同驟然生長出的陰影，將通往這小小亭園的路徑把住。
為首的，正是面白無須、身著葵花團(tuán)領(lǐng)衫的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徐安。
他手持拂塵，步履悠閑，仿佛漫步自家庭院。
臉上掛著的笑無懈可擊，卻讓人心底發(fā)寒。
他徑直穿過簌簌飄落的海棠花瓣。
對亭中驟然凝固的驚恐、憤怒、茫然的目光視若無睹。
來到亭前石階下，對著面如死灰的江撼岳，先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禮。
“咱家徐安，給侯爺請安，給老夫人請安，給世子爺、少夫人請安了。”
他直起身，拂塵輕擺，目光在江撼岳僵硬如石的面容上掃過。
又似有若無地掠過被崔靜徽接過去、緊緊抱住的元哥兒，聲音清晰：
“侯爺這花朝家宴，辦得真是雅致。只可惜，侯爺似乎不歡迎咱家這惡客？”
“咱家奉秦公公之命，誠心誠意前來道賀，侯爺卻連門都不讓進(jìn)，連杯水酒都舍不得賞么？”
亭內(nèi)死寂，只有風(fēng)吹過花樹的沙沙聲。
以及元哥兒被嚇到，發(fā)出的一聲細(xì)小嗚咽，轉(zhuǎn)而又立刻被崔靜徽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掩住。
江撼岳牙關(guān)緊咬。
幾乎能聽到自己下頜骨摩擦的咯咯聲，胸口因滔天怒意與驚懼而劇烈起伏。
他盯著徐安那張假笑的臉，半晌，才擠出干澀緊繃的聲音：
“徐公公……言重了。既是秦公公有命，本侯自當(dāng)聆聽。”
“只是不知，秦公公有何吩咐，竟需勞動徐公公親自駕臨寒舍？又……道的是何喜？”
徐安像是全然未覺亭中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壓抑，笑容反而加深了些，只道：
“吩咐不敢當(dāng)，不過咱家說的，確是喜事，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