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駕!”禁衛齊聲。
殿內亂作一團。太子上前護住圣上,朱瀚飛步掀起袖箭,箭與箭在半空相撞,火花迸裂。
另一支冷箭劃過大長公主的鬢邊,釘入殿柱,木屑飛散。
殿外傳來廝殺聲。
“太子!”朱瀚低吼,“護陛下入內閣!”
太子點頭,攙圣上后退。
朱瀚抽刀出殿,門外血光已映紅石階。
數十黑衣人從午門與東側廊同時涌入,皆持弩弓,肩頭繡著模糊的鳳紋。
“殺靖安王者——賞萬金!”
一聲暴喝,箭雨傾下。
朱瀚翻身躍上廊柱,刀光如電。
第一波箭雨被他硬生生劈斷,碎箭如雨散落。
童子率禁軍二十人迎上,短刀交擊聲震耳。
“守住殿門!”朱瀚喝,“不許一人入!”
刀鋒交錯,血霧彌漫。
殿中圣上被太子護入內閣,皇后拽住大長公主的手,聲音極冷:“此事太急,怕是早有人布好。殿外的是誰?”
“鳳紋衣——平王舊部。”大長公主面色慘白,“他們竟敢入京……”
“若非內應,何來此快?”皇后咬唇。
“內應……”她與大長公主對視,幾乎同時道出兩個字:“德壽。”
與此同時,德壽局后苑。
風再起,井蓋“靜”字被血霧打濕。井旁的柏樹下,一襲青衣的圓法道人正緩緩擦去手上的血。
井邊兩具尸首橫陳,正是先前朱瀚所擒的內侍。
“殺干凈。”他低聲。
“是。”幾名黑衣人拱手。
圓法望向遠處殿頂的金光,輕聲一嘆:“王爺走得快,可惜這印,終究要歸主。”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那被朱瀚藏于懷的油紙卷,竟又重現他手中!
“靜儀留下的,不該落他手。”
圓法自言自語,將油紙卷撕開一角,取出其中一枚疊印。
陽光下,那印文與朱瀚所得那枚略異——鳳紋之尾,多一筆。
“鳳三。”
圓法微微一笑。
“鳳二是影,鳳三是刀。影引刀,刀引血。”
他將印投入井中,井水翻涌,漩渦之中隱隱有血色浮現。
崇文殿外的血戰仍在繼續。
朱瀚肩頭已中一箭,鮮血沿衣袖蜿蜒而下。
他面不改色,刀鋒翻轉,斬斷弩弦,一腳踢飛敵首。
童子撲上,喊:“王爺,殿側火起!”
火光自西廊蔓延,殿頂的金瓦被映得通紅。
黑煙之中,一名黑衣首領大步而出,手持長戟,聲音沙啞:“靖安王,好久不見。”
朱瀚定睛一看,瞳孔驟縮:“趙承晟?!”
那本該死在火中的侍衛長,竟然活著。
“王爺當真好記性。”趙承晟冷笑,“當年我替誰擋箭,王爺怕忘了吧?”
“你已叛。”
“叛?”趙承晟抬手,指向殿內,“我不過換了主。你忠于帝,我忠于天下。”
話音未落,他揮戟而上。
鐵戟沉重,帶著風聲,幾乎要將空氣劈碎。
朱瀚刀鋒相迎,火星四濺。
兩人交錯數合,朱瀚臂上的傷口再裂,鮮血濺在石階上,蒸出白霧。
“趙承晟!”童子怒喝,短弩連發。
趙承晟一戟掃開弩箭,猛然欺身近前。
朱瀚刀勢一收,反手刺出,刀尖破開空氣,直入對方胸口。鮮血噴出。
趙承晟身形一震,眼里卻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你殺不完的。”他低語,“真正的主,還在殿上。”
話畢,猛地撞向朱瀚,力道之大幾乎帶他一同倒地。
兩人同時跌入血水中。朱瀚喘息著起身,趙承晟已死,唇角帶笑。
殿門重新合攏,禁軍穩住陣腳。
太子自殿內步出,臉上覆著血跡,神色冷靜得近乎可怖。
“殿下,陛下如何?”朱瀚急問。
太子抬眼:“無恙。但有話——要傳。”
“什么話?”
太子緩緩道:“傳朕令——平王叛,德壽留。靖安王為統帥,領兵南下。”
朱瀚怔住:“陛下要我——”
“伐平。”太子聲音冷如霜,“今日之后,鳳印歸內府。鳳二、鳳三,皆封。母后失印,責已盡;皇后停權,嫌已明。接下來,只有刀。”
他側首,看著朱瀚,目光深沉:“王叔,你愿不愿再信我一次?”
朱瀚默然半晌,終于低聲道:“臣在。”
太子伸手,將那柄染血的鳳印柄交還他手中。
“這柄印,暫代節鉞。”
朱瀚接過,重重一抱拳。
冬月初三,雪未下而風先至。
城南的旌旗一夜之間拔地而起,靖安王麾下五萬鐵騎整裝于御河兩岸。
甲胄映著晨光,猶如一片流動的銀。
朱瀚登馬于轅門前,身披玄甲,披風被北風掀得獵獵作響。
太子自宮門而出,青冠束發,未戴盔甲,只攜一卷黃綾詔。
“王叔,”他聲如鐵,“此去南疆,節鉞在手,兵權聽調。平王擁兵二十萬,已逼至江北關。父皇命你三月平亂。”
“臣領旨。”朱瀚翻身下馬,跪接黃綾。
太子俯身將他扶起,低聲道:“朝中仍亂。太后雖表面靜,卻密令禁衛重調。皇后失蹤三日,無音。有人說她被劫往德壽,也有人說她已出宮。靖安王若遇使者送信,先辨印再信。”
“鳳印還是鳳印?”
“鳳三。”太子的眸光一閃。
朱瀚心頭一震——鳳三未滅。
“鳳三是刀,刀在人手,便能割誰誰死。”
太子語聲低沉,“若我身亡,鳳三在,你便知誰是‘主’。但若你拿到‘柄’,便割下那只手。”
他后退一步,按劍而立。
“靖安王,出征!”
鼓聲如雷,鐵騎齊動,塵雪翻涌。
朱瀚策馬一揮,令旗破風,軍陣浩蕩而出。
南行七日。御河盡頭,江北關已被戰火燒成一線焦黑。
城頭旗幟折斷,黑煙彌漫。
“平王軍在江東布陣,外營二十萬,內軍五萬。攻城器具已成列。”童子翻著圖卷,眉頭緊鎖。
朱瀚望向遠處山脊,鐵騎的陣形如蛇。
“他兵多,但調度雜。看樣子,有兩股勢力在爭指揮。”
“王爺是說——”
“平王與別的人。”
“齊王?”
“齊王在京,兵由平王調。但齊王若真叛,應先封江口,不會逼北。說明這支軍中有人另圖。”
朱瀚目光掃過遠方,落在一面新旗上。
那旗不是平王舊紋,而是一只展翅的金鳳。
“鳳三。”他低聲。
“王爺,那不是太后鳳紋?”
“不。太后鳳印是盤翼,這旗展翼。”
朱瀚語氣極輕,“盤者守,展者攻。”
他抽刀一指:“調左翼潛入江岸,夜渡江心,明晨打他們糧道。右軍設疑陣,守不戰。今晚——只取中營。”
“王爺要斬將?”童子驚道。
“要捉‘影’。”
夜色沉。江北風急。營火如星。
朱瀚率三百騎潛入敵營,從側林繞入中軍。
雪霧翻卷,戰馬被他勒得幾乎無聲。前方帳中隱隱傳來人聲。
“……靖安王已出京,聽說節鉞在手。”
“那又如何?‘鳳三’在我,太后敢言一聲?”
朱瀚聞聲頓止,手指輕敲鞍頭。
那聲音不似平王,卻極熟。
“齊王。”童子唇角發白。
帳中火光一閃,齊王掀簾而出,手中握著一方小匣,正與一名戴黑面具的男子低語。
“鳳三不能落他手。”那黑影道。
齊王冷笑:“他要天下清,我要天下定。太后能借鳳印押兵,我為何不能?”
“王爺若要定天下,就得先除他。”黑影頓了頓,“我來助你。”
朱瀚目光驟冷。
他一抬手,示意童子后退。下一瞬,刀光閃起,劈開帳幕。
“齊王——你也敢用鳳印?!”
齊王一驚,迅速后退。
黑影反手拔劍迎上,兩人刀氣相交,火星炸散。
朱瀚刀勢沉穩如山,黑影身形詭異如蛇,數合間刀風已震裂營柱。
“靖安王,你來得好。”齊王退到帳后,突然一按匣蓋。
“轟——!”
火光自營地底爆起,整個中營瞬間陷入火海。
朱瀚被震得后退半步,熱浪撲面。
他拎刀而出,衣袖著火。童子迎上去一掌拍滅。
“王爺!”
“撤!”
火光之中,齊王已與那黑影遠遁。
朱瀚望著燃燒的營地,沉聲道:“他要毀鳳三的證。”
“可鳳三在他手!”
“不——他不會真毀。鳳三是他的籌碼。”
他收刀,轉身:“全軍退三里。等火散,再進。”
黎明。江面霧濃。營火余燼尚未滅盡。
童子蹲在地上,拾起一片焦黑的銅片。
“王爺,您看。”
那片銅片上,隱隱刻著“鳳”字的半邊——鳳三的印。
“他留下這半片,讓我知他真在動。”
朱瀚嘆,“齊王這人,比誰都聰明。他不是叛,他是賭。賭太后垮,賭我敗。”
“那我們呢?”
“我們不賭。”朱瀚看向遠處被雪掩的江水,目光如刃,“我們贏。”
他抬手,展開地圖。
“童子,傳令:明日辰時渡江,直取江北關。留兩千鐵騎在后備陣。若我未回,立即帶‘鳳三殘印’北歸,交太子。”
童子咬牙:“王爺說什么呢!我跟著您!”
“命令。”朱瀚不容拒絕。
夜。風雪交加。江水凍得泛白。
朱瀚親率三千騎渡江。戰鼓聲如雷,矢雨自對岸飛來。
鐵騎踏浪而進,水花混著血光。
對岸的平王軍顯然未料到夜襲,防線一瞬崩潰。
朱瀚刀光如雪,破敵三重營。
忽然,背后風聲異動——數十騎從暗處沖出,為首者披黑甲,手持長槍,正是齊王!
“靖安王!”齊王怒喝,“你要守天下,我便毀天下!”
兩騎相撞,槍刀相擊,火星四濺。
“齊王!”朱瀚冷聲,“你以天下為賭注,不配為王!”
“你不懂——太后之死,帝權已空。無主之國,不爭即亡!”齊王嘶吼。
朱瀚刀鋒一轉,硬接齊王長槍,兩人同時墜馬,滾入雪中。
齊王踢開長槍,猛地拔出腰間短刃。那刃上鑲著金紋——鳳紋。
“鳳三!”朱瀚心頭一震。
“沒錯。”齊王笑意殘酷,“鳳三在此,天下在此!”
朱瀚毫不遲疑,一腳踢翻雪泥,借力上身,刀光如電。
齊王的短刃被震開,鳳印跌入雪地。
兩人同時伸手——
“鏗!”
鳳印被朱瀚握在手中,寒意刺骨。
“齊王,你輸了。”
齊王仰頭大笑,鮮血自口角溢出:“不,我贏了。”
話音未落,他胸前忽然炸開一團血花——一支冷箭自林間射出,直貫心口。
朱瀚猛然回身,只見林間一匹白馬,馬上之人披白狐裘,面帶素紗——是顧清萍。
“顧氏的女兒,果然狠。”朱瀚冷道。
顧清萍舉弓,眼神冷如冰:“他該死。鳳三留不得。”
“你來做什么?”
“太子命我取印。”
“太子?”朱瀚一怔。
“他已稱監國。太后病重,宮中封鎖。鳳印須歸朝。”
顧清萍的弓弦未松,“王爺,把鳳印交我。”
“你信太子?”
“我信國。”
兩人對視,雪落無聲。
片刻后,朱瀚緩緩抬手,將鳳印拋出。
顧清萍伸手接住,轉身上馬。
“顧氏。”朱瀚忽然開口,“若太子反,你殺他么?”
顧清萍的馬蹄頓了一下,未答。
“走吧。”
她一夾馬腹,白影消失在風雪里。
冬月廿九,雪落三日未歇。
京師的屋脊被壓成銀線,宮闕的瓦獸皆披白霜。
御河盡頭,一匹棗紅馬自北而來。
馬背上的人裹著風雪,披斗篷、負長刀,腰間懸著一枚燒黑的銅片。
城門守卒迎風打盹,只聽一聲低喝:“開門——靖安王歸!”
那聲音似從雪底翻出,蒼涼而穩。
守門的校尉抬頭,認出那張面容時,竟怔在原地:“王爺……您不是——”
“死過一次。”朱瀚翻身下馬,甩開披風,雪花順勢揚起,“現在要見殿下。”
校尉不敢多問,只急忙開門。
城內街道空寂。百姓不敢出屋,唯遠處鐘聲沉悶。
靖安王府早被雪封,童子只帶了幾名舊屬在門外守候。
“王爺!”童子眼圈發紅,“我們以為您……”
“死了?”朱瀚笑意淡淡,“死了的人才不會被人利用。”
他解下腰間的銅片遞給童子:“看著。若有人問,就說鳳三盡毀。”
童子接過,眉頭微蹙:“王爺,鳳印真毀了?”
“沒毀,只是——該換個主。”
他推門入內,府中冷得像墓。書房的燭火未滅,案上攤著他臨行前寫下的舊圖。朱瀚抬手拂去塵雪,心中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