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帶著滿腹的疑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離開了房間,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后合攏,將外界的光線和聲響隔絕。
安全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張一缺轉過身,準備收拾桌上的茶具,卻發現陳朵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像往常那樣安靜地離開。
她那雙獨特的綠色眼眸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平常的茫然,而是帶著一種直接的探詢。
“怎么了,陳朵?”
張一缺停下手中的動作,語氣輕松地問道:“還有什么事?”
陳朵沒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在張一缺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要讓我們去的地方危險嗎?”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陳述。
張一缺微微挑眉,拿起已經微涼的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二十四節谷確實不是游樂場,但以你和張楚嵐的能力,只要小心應對……”
“不是這個。”
陳朵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堅持,“你在做準備,很大的準備。”
她伸手指了指剛才張一缺站立的地圖前的位置:“你看那個方向很久。而且,賈正亮昨天帶回來的那個女人,身上有追殺的痕跡。”
張一缺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確實有些低估了陳朵的觀察力,或者說,低估了她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天眼會一直是個麻煩,這你知道。”
他試圖輕描淡寫。
“嗯。”
陳朵點點頭,目光卻未從他臉上移開,“但你現在做的,不只是應付麻煩。你在計劃什么大事,對嗎?”
房間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張一缺打量著眼前的女孩,這個曾經被當作工具培養的蠱身圣童,在獲得選擇的權利后,展現出的不僅僅是服從,還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敏銳。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為什么這么想?”
陳朵微微偏頭,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你泡茶的方式變了。以前很隨意,現在每一個動作都很細節。廖叔以前也這樣,當他需要做重要決定的時候。”
提到廖忠這個名字時,她的聲音有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張一缺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知道這是陳朵心里少有的幾個重要名字之一。
他嘆了口氣,走到墻邊的控制面板前,調出了幾個監控畫面。
畫面上顯示著安全屋各個出口和周邊區域的情況,一切看起來平靜無常。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陳朵。”
他背對著她說。
“但我已經看見了。”
陳朵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就像在藥仙會的時候,那些大人以為我們什么都不懂,但我們能感覺到什么時候會有‘清理’,什么時候會來新的孩子。”
張一缺轉過身,看到陳朵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隔離服的袖口,這是她少有的表現出不安的小動作。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抬起頭,直視著張一缺的眼睛,“如果我要去那個地方,找‘地脈靈蕊’,我應該知道為什么。不只是為了治我的身體,對嗎?”
張一缺凝視著她,腦海中快速權衡著。
陳朵的直覺準確得驚人,而接下來的行動確實需要她和張楚嵐的全力配合,而不僅僅是機械地服從命令。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我說是,你會害怕嗎?”
陳朵思考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害怕沒有用。在藥仙會,害怕的孩子最先被淘汰。在暗堡,廖叔教我,知道真相比盲目害怕更好。”
張一缺的嘴角勾起一絲真正的笑意:“廖忠把你教得很好。”
他走到儲物柜前,取出一小罐特制的糖果,這是他知道陳朵會接受的小禮物。
他遞給她一顆琥珀色的糖果,那是用特殊草藥制作的,能稍微緩解她體內蠱毒的躁動。
“天眼會確實在醞釀大動作,”
他看著她小心地剝開糖紙,開口說道,“而二十四節谷里的東西,可能關系到我們能否在接下來的風暴中站穩腳跟。”
陳朵將糖果放入口中,甜味讓她微微瞇起了眼睛,但她的注意力顯然還在張一缺的話上。
“伊麗莎白,就是賈正亮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她帶來的情報顯示,天眼會不僅對八奇技感興趣,他們還在尋找某種能夠‘重塑’異人界秩序的東西。”
張一缺繼續說道,謹慎地選擇著透露的信息。
“像藥仙會想要制造完美的‘蠱身圣童’那樣?”
陳朵突然問道。
這個類比讓張一缺感到一絲驚訝,同時也意識到陳朵的理解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深刻。
“類似,但規模更大。”
他點點頭,“如果讓他們得逞,像你這樣好不容易獲得選擇權利的人,可能會再次失去自由。”
陳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段話的含義。
她的手指不再摩挲袖口,而是輕輕握成了拳。
“所以你要阻止他們。”
“我要保護權力幫,保護我們建立的這一切。”
張一缺糾正道,“而你和張楚嵐的任務,是這其中關鍵的一環。”
“地脈靈蕊真的能幫到我嗎?”
陳朵問出了另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張一缺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控制臺前,調出了一份加密文件,上面顯示著關于二十四節谷和地脈靈蕊的零散記載。
“古籍記載,地脈靈蕊生于至陰之地,卻能轉化至陽之氣。它能否平衡你體內的蠱毒,我不確定。”
他坦誠地說,“但它確實有一種特性,能夠增強異人對自身能量的掌控力。這對你控制蠱毒可能有所幫助。”
他關閉了文件,轉頭看向陳朵:“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讓天眼會先得到它。情報顯示,他們對這東西也極感興趣。”
陳朵輕輕點頭,眼中的疑慮逐漸被決心取代。
她不喜歡被利用,但她理解保護現有自由的重要性,尤其是當她深知失去自由的滋味。
“我會幫你找到它。”
她平靜地宣布,“不管那里有什么危險。”
張一缺注視著她,看到了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堅定。
陳朵不再是那個僅僅聽從命令的臨時工,而是真正理解了行動意義的參與者。
“三天后出發,這期間做好準備。”
他最后說道,“特別是你體內的蠱,需要調整到最佳狀態。”
陳朵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手觸到門把時,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來:“你不會像廖叔那樣,對嗎?你不會因為想要保護我們,而替我們做決定。”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匕首,刺穿了張一缺精心維持的冷靜外表。
他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一個他希望自己能遵守的承諾:“我不會。你們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這是我建立權力幫的初衷。”
陳朵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她輕輕打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門關上的瞬間,張一缺臉上的平靜面具徹底卸下。
他走到監控臺前,調出陳朵離開的影像,眼神復雜。
“你怎么看?”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問道。
陰影中,諸葛青的身影緩緩浮現,推了推眼鏡:“她的直覺準得可怕。你真的認為她和張楚嵐能勝任這個任務嗎?”
“他們必須勝任。”
張一缺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天眼會已經在行動,我們沒時間慢慢布局了。”
他關閉了數據界面,轉向諸葛青:“準備好接應方案,我希望他們能平安回來。”
“畢竟,”
他低聲自語,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那個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區域,“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