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合適。
就像在精心烹制的菜肴里,突然倒進一勺發餿的湯。
可我沒別的辦法了。
如果是艾楠……她應該會理解的,對吧?
屏幕里,艾楠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像兩條被風吹亂的柳葉。
“顧嘉,你說……你要推遲訂婚的日子?”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轉過頭,盯著不遠處的解放碑。
沉默。
過了很久,我才低聲開口:“我知道這很唐突,對你也很不負責……”
“你知道?”
艾楠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這很唐突,你知道這對我很不負責……但你還是這么干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我把臉埋得更低,“艾楠,請你……支持我的決定,可以嗎?”
“呵。”
她冷笑了一聲。
我抬起眼。
屏幕里,她臉上的失望像潮水一樣漫開,淹沒了剛才那點睡意。
“顧嘉,當初求婚的人是你,說要訂婚的人是你,甚至張羅著要去梅里雪山辦典禮的也是你,現在說要推遲的……也是你。”
“我沒有說要悔婚!”我急聲辯解:
“我只是說這段時間真的脫不開身,想往后推一推,等我忙完就……”
“我不愿意。”
她打斷我,聲音斬釘截鐵。
“艾楠,你理解我好不好?你總不能讓我眼睜睜對陳成見死不救吧?”
“那我呢?”她眼眶忽然紅了,“我就不重要了嗎?”
“我沒說你不重要!”我趕緊說,“可這種事總得有個輕重緩急,我們在一起六年了,還在乎這一兩個月嗎?
元旦,元旦就是個好日子,我們……”
“我在乎!”
她嘶吼著打斷我,眼淚終于掉下來。
視頻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最后的對話記錄。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去娶你。】
【我等你。】
兩句看起來無比堅定的誓言,此刻卻像兩行模糊不清的涂鴉,更像兩塊沉甸甸的烙鐵,燙在眼睛上,燙在心口。
我慌忙摁滅屏幕。
就像小偷看見了警燈。
心里那點僥幸、那點自欺欺人,被照得無所遁形,只剩下赤裸裸的難堪和慌亂。
手指忽然傳來一陣灼痛。
“嘶——!”
我哆嗦著甩掉煙頭,指尖火辣辣地疼。
“操!”
我從煙盒里抖出最后一根黑蘭州,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勉強點燃。
深吸一口。
幾乎是同時,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里頂了上來。
也許是因為酒喝多了。
也許是因為煙抽猛了。
也許……只是因為愧疚……
喉嚨發緊,口腔里瞬間溢滿酸水。
我猛地站起身,踉蹌兩步撲到旁邊的花壇邊,雙手撐著臺面,彎下腰。
“嘔……”
什么也吐不出來。
只有酸水一股股往上冒,燒得食管發疼。
這種空嘔更難受。
以前抽煙抽猛了,也干嘔過,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心里那團東西,爛了,餿了,順著喉嚨往上爬,逼著我吐出來。
可我吐不出來。
越吐不出來,越難受。
“呃……”
我發狠,抬起右手,兩根手指塞進嘴里,用力往嗓子眼里摳。
“嘔——!”
這次終于吐出來了。
混雜著酒液、胃酸和沒消化完的食物殘渣,一股腦全噴在花壇的泥土里。
大學時杜林教我的法子。
難受了,摳出來,吐干凈,就能繼續喝。
后來在杭州拼酒應酬,這招我沒少用。
喘了口氣。
好受了點。
至少身體好受了點。
我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背靠著花壇。
兩個穿著短裙的小姑娘挽著手臂從我面前走過,投來嫌棄的一瞥,小聲嘀咕:
“趕緊走,酒鬼。”
“真惡心……”
我低下頭,看見自已褲腿上沾著的污漬,袖口皺巴巴的,鞋尖上還有剛才吐的時候濺上的點子。
如果我面前有面鏡子,此刻的我一定狼狽得像條被扔在街邊的流浪狗。
襯衫胸口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酒還是汗。
這時,褲兜里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我胡亂在褲腿上蹭了蹭黏糊糊的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艾楠的名字在跳動。
視頻請求。
我趕忙接通視頻。
艾楠的臉重新出現,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沒眼淚了。
她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顧嘉,我最后問你一次,你確定要留在重慶?”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確認。
我張了張嘴。
想說“不是”,想說“我只是需要時間”,想說“你等我”。
最終,我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艾楠,對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等著她發火,等著她罵我,等著她把所有難聽的話都砸過來。
可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可她沒有。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一個很疲倦的笑,“算了,我沒必要生氣。
因為從你說要回重慶的那一刻起,我就有預感,你不會再回來。
所以想想,我也就沒那么生氣。”
我心里像一腳踩空,墜進看不見底的冰窟窿里。
“艾楠……”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再仔細想想,”她繼續說著,目光有些渙散,“我當初愛上的,不就是你那顆……總會為別人著想的熱誠之心嗎?”
“如果你想好了要留在重慶,那就留在重慶吧。”
“只要你以后……不會后悔就行。”
“艾楠,”我用力吸了口氣,把眼眶里那股酸澀壓下去,“謝謝你。”
她搖了搖頭。
“顧嘉。”
“以后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輕易許下承諾。”
“否則……”
她頓了頓,艾楠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把最后一點牽掛和不甘,也都嘆了出去。
“只會成為你生活的枷鎖。”
說完,她依舊沒給我說話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屏幕再次黑下去。
鎖屏壁紙上,她笑靨如花。
“嘔——!”
惡心感再次翻涌上來,比剛才更兇,更猛。
我站起身,撲到花壇邊,彎腰干嘔。
這次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
只有一陣陣痙攣,從胃里一直抽到喉嚨,抽得我渾身發抖,眼前發黑。
我趴在冰冷的瓷磚上,肩膀劇烈聳動,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徒勞地張大嘴巴,卻吸不進一口救命的空氣。
艾楠剛才的平靜比剛才的爭吵更讓我害怕。
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死一樣的寂靜。
我為什么要說那些話?
我為什么要留下來?
我為什么……總是把事情搞成這樣?
像個小丑。
在每個人的生命里蹦跶一圈,留下滿地狼藉,然后拍拍屁股,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就在我吐得天昏地暗,覺得整個人都要被掏空的時候,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然后,輕輕拍打起來。
我慢慢轉過頭。
俞瑜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