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宮,仙道巍峨,玉階蜿蜒。
廣成子在前引路,薄青在后隨行。
兩人之間,一路無言。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主旋律,仿佛兩座亙古不變的冰山,在一條狹窄的河道上,無聲地交錯。
只有那昆侖山巔萬古不化的凜冽寒風,穿過那雕梁畫棟的仙家廊柱,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吹拂著二人那同樣獵獵作響的衣袂,平添幾分蕭索。
沿途,無數(shù)闡教弟子,自各處云霧繚繞的仙府洞天之中,探出頭來。
他們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用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目光,注視著那道,一襲青衫的淡漠身影。
他們看到了那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大師兄的身后,一步一步,踏著他們闡教那由千年暖玉鋪就的白玉仙階,走向他們闡教那象征著無上威嚴的圣地。
那姿態(tài),從容得,仿佛不是在拜訪一個曾經(jīng)敵對的教派。
而是,如同一位巡視領(lǐng)地的君王,在檢閱自家的后花園。
所有見到薄青的闡教弟子,無論是那脾氣火爆,曾揚言要“清理門戶”的赤精子,還是那劍心通明,一向以劍道自傲的玉鼎真人,都下意識地,退避三舍,將自己的身形,藏于廊柱之后,或是云霧深處。
他們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敵視與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靈魂深處的……
畏懼!
與一種他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的……
敬畏!
那是一種弱小的生靈,在面對更高層次、更不可理解的生命體時,最本能的反應(yīng)!
敬其道之高遠,其劍之鋒利,竟能以太乙之身,撼動圣人!
畏其心之冰冷,其行之霸道,竟敢在萬仙矚目下,說出那句“你們,一起上吧”的狂言!
這種詭異到極致的氣氛,讓走在前面的薄青,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這些人,是怎么回事?
論道臺上,雖有交鋒,但自己似乎并未與他們結(jié)下什么深仇大恨。
就算最后,自己那一劍,勝得有些……干脆利落。
可那也是廣成子一人之事,與他們何干?
為何一個個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尊自九幽血海之中爬出,即將擇人而噬的……太古兇神?
他自然不知道,在他昏睡的那百年間,他那“花開十二品”的曠古神跡,與廣成子“同日突破九品”的宿命巧合,給這些一向以“天之驕子”、“盤古正宗”自居的闡教金仙們,帶來何等顛覆三觀,碾碎道心的恐怖沖擊。
他更不知道,他那位憨厚老實,看似不善言辭的多寶師兄,早已將廣成子“登門道歉,俯首認錯”的“光輝事跡”,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傳遍了整個截教,又通過那些大嘴巴的截教弟子,幾乎傳遍了半個昆侖山。
此時的薄青,在闡教眾仙眼中,已然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或“師兄”。
而是一個行走的傳說!
一個活生生的,打破了天道極數(shù),將他們所有驕傲與尊嚴都踩在腳下,來回碾壓的……
絕世妖孽!
薄青心中雖有疑惑,但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他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更不是一個會在意他人目光的人。
他此來,只有一個目的。
煉劍!
其余種種于他而言,皆是無關(guān)緊要的浮云。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玉清仙殿,來到一座,隱藏于玉虛宮最深處,云霧繚繞,仙焰升騰的恢弘仙殿之外。
那仙殿,通體由不知名的混沌神金鑄就,其上烙印著無數(shù)代表著“創(chuàng)造”與“造化”的玉清符文,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神光。
殿門之上,“萬寶殿”三個由元始天尊親手書寫的古樸大字,龍飛鳳舞,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蘊含著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的無上道韻。
這里,便是元始天尊專門用來煉制法寶的無上道場!是整個洪荒世界,所有煉器師心中的……終極圣地!
廣成子在殿門前停下腳步。
他轉(zhuǎn)過身,示意自己并非不想入內(nèi),而是以他的身份,若無師尊召喚,亦不得擅入此地。
薄青看著他,出于禮貌,平靜地道了一聲。
“有勞師兄了。”
然而,就在薄青轉(zhuǎn)身,準備推開那扇沉重如太古神山的殿門的剎那!
一個沙啞的,卻又充滿了某種壓抑了許久,終于徹底爆發(fā)的情緒的聲音,自身后驟然響起!
“薄青!”
薄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頭,看著那雙拳緊握,身軀都因為某種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的廣成子。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解。
只見,廣成子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那雙,在戰(zhàn)敗后,一度變得黯淡無光,甚至充滿死寂的眼眸,在這一刻,竟是,重新燃起,熊熊的,不屈的戰(zhàn)火!
他死死地盯著薄青!
用一種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懂的顫抖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論道臺上一戰(zhàn),我,輸?shù)茫姆诜?!?/p>
“你那,曠古爍今的十二品道花,更是讓我……望塵莫及!”
他竟是主動承認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的“不如”!
這對于一個將“驕傲”二字刻在骨子里,視顏面比性命還重的求道者而言,需要何等的勇氣!
薄青聞言亦是微微一愣。
他這才明白為何方才那些闡教弟子的眼神會如此奇怪。
原來自己突破之事早已人盡皆知。
原來這個一直把自己視為“對手”的闡教首席,早已被自己遠遠地甩在身后。
不知為何,薄青的心中竟是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反而生出一絲高處不勝寒的……
寂寥。
這條求道之路,終究,是孤獨的。
然而下一瞬,廣成子的眼中那絲頹然,便被一種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火焰所徹底取代!
他那屬于闡教首席的,盤古正宗的驕傲!
在這一刻于那破碎的廢墟之上轟然回歸!
“但是!”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不屈的意志!
“我廣成子,不會就此認輸!”
“我闡教‘順天應(yīng)人’的無上大道,也絕不會,就此言敗!”
他迎著薄青那略帶疑惑的目光,那挺直的脊梁仿佛一柄重新淬火,鋒芒更勝往昔的絕世神槍!
他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地立下那屬于敗者的不屈戰(zhàn)歌!
“今日,你煉你的劍!”
“他日,待我斬卻三尸,證道準圣,道行圓滿之時!”
“必會,再臨你上清宮!”
“堂堂正正地,再接你,那一劍!”
他的眼中燃燒著名為“執(zhí)著”的火焰!
“我要用事實,告訴整個洪荒!”
“我闡教之道,才是引領(lǐng)眾生,走向永恒的……真正坦途!”
說罷!
他再不看薄青一眼!
大袖一揮!
轉(zhuǎn)身,毅然決然地大步離去!
那背影雖有幾分蕭索。
卻又更多的是一種勘破了心魔,破而后立的……
無上驕傲,與,決然!
只留下那充滿了無盡戰(zhàn)意的豪言,回蕩在這空曠的玉虛宮前,久久不散。
也留下,薄青一人,在風中,凌亂。
他茫然地看著廣成子那充滿了“悲壯”與“熱血”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心中,升起一個,巨大的疑惑。
我那一戰(zhàn)……
是不是,真的,把他腦子,給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