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氏守在女兒床邊，顧大虎把母女倆接回來，也沒看女兒一眼，轉身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破舊的門板擋不住婆婆的叫罵聲。
婁氏聽著婆婆的叫罵聲，不時地抬手摸一下女兒的額頭，直到她感覺女兒的額頭沒那么燙了后，婁氏才松了口氣。
只是，女兒這么久都沒有醒，婁氏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她木木的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個人一動不動的，這時，她看到女兒的手動了一下，緊接著女兒睜開了眼。
婁氏方一對上那雙眼睛，只覺心臟就狠狠地被刺了一下。
那雙不大不小，平平無奇的眼睛，以前每次看人時，總會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和幾分卑微討好，可現在，婁氏從女兒眼睛里沒看到跟之前那樣丁點兒相似的眼神了，女兒眼睛呆滯，目光無神，眼神渙散地望著上方。
婁氏看出來女兒不對勁兒，可她不敢往深里想，她嘴唇顫抖著，眼睛也慢慢地紅了，只見她一把撲向女兒，也不擔心會不會嚇著女兒，大聲吼道：“小草，你怎么了？你看看娘啊！快看看娘啊！”
婁氏喊了好幾聲，小草才有了點兒反應，她眼珠子慢慢地轉向婁氏所在的方向，她呆呆地望著婁氏許久。
婁氏見女兒這副模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哭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哭喊聲從破土屋里傳了出去。
小草愣愣地把婁氏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這才反應過來，眼前抱著她哭的人是她娘。
“娘？”
“小草啊！你怎么傻了啊？
以后你可怎么辦啊！
老天爺不給活路啊！嗚嗚……”
婁氏摟著女兒，手用力地捶打著女兒的后背，她是發泄，也是對女兒的不爭氣不滿。
那么多人發燒，怎么偏偏就她女兒給燒成了傻子？
這以后還怎么嫁人啊！
以前因為小草是個姑娘，婆婆就沒給過她女兒一個好臉，如今她女兒燒成了傻子，她們母女倆還能有活路嗎？
婁氏心里一陣絕望。
她很清楚，若不是顧家窮，孫子們都等著娶媳婦，就她這樣生不出兒子，只怕顧大虎早就把她給休了另娶他人。
為了不被顧家嫌棄，她拼命干活兒討好顧家人，連著不被顧家人喜歡的女兒，婁氏也不敢在面上對女兒好，怕被連累，可平時她再怎么表現得漠不關心，那也是她生的女兒，說無動于衷也不可能，雖然她偶爾也會恨小草怎么不是個兒子。
婁氏對女兒的感情十分復雜，如今小草燒成了個傻子，婁氏心里那點兒微薄指望破碎了，“拖累”兩個大字沉甸甸的壓在她心頭上。
她婁氏余生無望！
婁氏原就被婆家一家子壓的喘不過氣，女兒變傻，更成了最后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她絕望極了，她窒息得都快喘不過氣來。
小草呆呆地看著空氣，對于婁氏的哭喊，也沒什么反應都沒有，神情呆滯，似乎被婁氏的哭喊嚇到了。
“婁氏，這青天白日的，哭什么哭？嚎喪啊你？”老馬氏聽到后院的大兒媳婦的哭喊聲，立馬跟點燃的炮仗似的，快步來到后院，指著那間土屋破口大罵，哪怕把自己給罵進去，老馬氏也絲毫不在意。
婁氏聽到老馬氏的聲音，一股子怨恨從心底升起，怨恨直沖她那血紅的眼睛，不過，滿眼的恨意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她松開女兒，“草兒乖，你先躺一會兒，娘去去就來。”
婁氏扶著小草重新躺下，她抹了把眼淚，推開門，從屋里走了出去。
當婁氏的目光接觸到那張刻薄的老臉時，她心底兒下意識顫了顫，聲音同樣是那樣畏縮，“娘，草兒…草兒她……燒傻了……”
婁氏說到最后，忍不住嗚嗚嗚地哭了起來，親口說女兒成了傻子，那種滋味兒，婁氏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
“啥？”老馬氏聽著大兒媳婦的話，一時半會兒有些沒聽明白。
婁氏抿了抿唇，卑微道：“草兒她發燒，腦子燒傻了！”
“什么！！！”老馬氏下意識喊了聲，心里一陣心疼。
她倒不是心疼那個賠錢貨，而是心疼那筆賣孫女的彩禮，她一直都打算用小草換兩個孫媳婦回來呢，可現在大兒媳婦居然跟她說小草成了傻子，老馬氏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
人傻了，能嫁出去就不錯了，換什么孫媳婦，不用想了。
老馬氏難過的都快哭了。
家里那么多光棍，全村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話，說她這是報應，老馬氏就盼著娶個孫媳婦回來，給她掙點兒面子呢！
可家里窮得叮當響，孫子娶媳婦的唯一希望就落在了小草身上，結果現在人傻了，老馬氏唯一的希望破滅了。
其他人聽到后院的動靜，隔著窗，隔著門都看了過來。
老馬氏不相信，一把撥開大兒媳婦，沖進了大房屋里，她一進門便看到瞪著眼躺在床上的小草，她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
小草這模樣，看著比沈大夫家的那二傻子還傻。
對了，沈大夫！
老馬氏想到了什么，也匆匆看了眼小草，轉身又跑出了屋，
“你，去把小草抱起來，咱們去沈大夫家！”老馬氏臉上的傷心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娘，小草腦子燒壞了，就算去找沈大夫也沒用了……”婁氏跟平時那樣苦著一張臉。
誰不知道沈大夫的孫子就是發燒燒壞了腦子？若是他能治好，長生還能傻那么多年？
老馬氏抑制不住嘴角上揚，她狠狠地瞪了眼婁氏，“誰說沒用了？他嫌咱們家拿不出診金，不給孩子看病，害得孩子給燒傻了，我不找他找誰去？”
“什…么？”婁氏聽見婆婆的話，吃驚得一雙眼瞪得大大的。
婁氏回頭看了眼他們那屋，隨即搖了搖頭，“娘，我帶小草的時候，沈大夫不在家，沈小大夫幫忙給看了……”
老馬氏一聽，這還得了，立馬厲聲打斷了婁氏的話，“好哇！一個還沒出師的黃毛丫頭就給人看病，把我家孫女給治成了傻子，這事兒沒完！”
老馬氏揚起嗓門，沖前面喊道：“老大，你死哪兒去了？你女兒都被治成了傻子，趕緊給老娘滾過來！”
喊完，她又對婁氏呵斥道：“傻站著干什么？還不把你女兒給帶出來！”
婁氏看看婆婆，又回頭看看那間土屋，她心里掙扎了下，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聽從婆婆的話，進屋去把女兒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