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注史官走得很安詳。
.......
當(dāng)他沖到老朱寢房外的時候,守在門外的蔣瓛,沒有任何猶豫,走上前就是一刀。
也不怪蔣瓛心狠手辣,畢竟剛才的對罵,別說這名史官,就是他聽了都有些后怕。
這是他們能聽的嗎?
很明顯,這完全超出了他們能接受的范圍。
畢竟在老朱一朝,連孟子都能給你搬出來,更何況區(qū)區(qū)一史官。
所以,起居注史官的人生,短暫而又高光。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深深的迷惑。
比如那位十惡不赦、大逆不道的張御史,是個怎樣的人?
為什么他罵皇上,還能活這么久?
就算他罵得挺爽的,皇上怎么還跟他對罵起來了?
今天原本不是自己值日......為什么要來趟這渾水?
但是他都沒有機(jī)會得到答案了,甚至連問題都來不及想完。
千言萬語,只化成了四個字從他口中喊出。
“王德誤我——”
王德就是那名呂氏的心腹小太監(jiān)。
他跟王德很早就認(rèn)識了,還是同鄉(xiāng)。
若不是王德告訴他,這是名垂青史,懲奸除佞的大好機(jī)會,他才不會貿(mào)然來這里找死。
“噗通!”
一刀飆血。
起居注史官的尸體就重重倒下了。
蔣瓛皺了皺眉頭。
剛才.....他說了什么?
王德?!
“來人!去查查宮中是否有個叫王德的人,或者翰林院,有沒有叫王德的?今日怎么會有這么一個冒失的史官闖進(jìn)來!”
作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蔣瓛的洞察力是非常敏銳的。
任何蛛絲馬跡,他都不會放過。
所以,他才會成為毛襄之后,老朱最信任的金牌打手。
“是!”
兩名錦衣衛(wèi)立刻沖了過來,一邊朝蔣瓛領(lǐng)命,一邊處理地上的尸體。
.......
另一邊。
翰林院值房內(nèi),墨香依舊,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緊張氣氛。
雖然黃子澄沒有成功進(jìn)入老朱的寢房,但卻時刻關(guān)注著宮中的動靜。
一旦老朱真有什么不測,他會第一時間跑去東宮,向呂氏和朱允炆將功贖罪。
畢竟他之前的行為,確實有些冒失。
主要還是怪他太想成功了。
他根本不甘心當(dāng)一個東宮伴讀,或者翰林院學(xué)士。
然而,就在他心思急轉(zhuǎn)的時候。
心腹書吏的聲音,驟然從門外傳來:“黃先生?”
他愣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問道:“何事?”
“東宮王公公有請,在后墻舊書庫。”
“王德?”
黃子澄滿臉疑惑,心說他怎么來了?他不是呂妃娘娘的心腹嗎?莫不是宮里真出大事了?
想到這里,黃子澄面色一喜,當(dāng)即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離開了值房。
很快,他就在舊書庫的角落里,看到了王德。
“王公公!”
黃子澄十分客氣地作了一揖。
王德卻面無表情的朝他宣讀呂氏的囑咐,如同宣讀判決書。
“黃先生,娘娘口諭。”
“公公請講,黃某洗耳恭聽。”
黃子澄微微躬身,姿態(tài)保持著翰林學(xué)士的體面,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沉重。
雖然他現(xiàn)在急需要知道呂氏對他的態(tài)度,但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沉住氣。
否則,呂氏會覺得他更廢物。
只見王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將呂氏那番囑咐,詳詳細(xì)細(xì)地說了出來。
黃子澄聞言,不禁滿心郁悶。
為國除奸?說的倒是好聽!
呂氏這是要拿我當(dāng)?shù)妒拱。屛胰タ硰堬j那個瘋子?
砍成了,是她東宮指揮有方,清君側(cè)有功。
砍不成,或者出了岔子,我黃子澄就是那柄斷掉的廢刀,正好用來平息圣怒,替她兒子頂缸。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一股被當(dāng)作棋子的屈辱和強(qiáng)烈的求生欲交織升騰。
他黃子澄豈是任人擺布的奴才?他是要做帝師的男人!
“王公公...”
黃子澄開口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痛與決絕:“請轉(zhuǎn)稟娘娘,娘娘的深恩,臣黃子澄,銘感五內(nèi)!張飆此獠,狂悖無天,穢語犯上于御前病榻,行同禽獸,罪該萬死!”
“此等禍國殃民之巨奸,不除不足以安社稷,不足以慰圣心!”
他率先表達(dá)了自己的態(tài)度,把張飆的罪名釘死,迎合呂氏的需求。
但是緊接著,他又話鋒一轉(zhuǎn)。
“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德,仿佛在獻(xiàn)上一條錦囊妙計:“張飆今日之狂悖,絕非孤立!”
“黃先生這是何意?”
王德眉頭一皺,聲音中帶著一絲慍怒:“莫不是想拒絕呂妃娘娘的提議?”
“王公公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張飆的背后必定有黨羽,一定是有人指使他這樣做的!”
黃子澄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道:
“否則您想想,此獠區(qū)區(qū)一御史,何來的這潑天膽量?又何以能煽動數(shù)十底層京官,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必有隱情!”
聽到這話,王德反應(yīng)了一下,覺得似乎有點道理,便道:
“那依黃先生之見,我們該如何為國、為皇上,除去這奸佞?”
即使黃子澄說的頭頭是道,他依舊沒有忘記呂氏的這個核心需求。
而黃子澄聽到他的話,則是嘴角一抽,然后若有所思地道:“想要除奸,并非難事,只要咱們多召集一些幫手,必定能對奸佞群起而攻之!”
“另外,王公公您再想想,皇上為何會一忍再忍的縱容張飆?不就是因為張飆不怕死嗎?”
“咱皇上什么人沒見過?主動求死的可不多見!”
“所以,除掉張飆這件事,先不要著急,得徐徐圖之。等皇上徹底厭惡他的時候,咱們再給他致命一擊。您覺得如何?”
王德仔細(xì)一想,也覺得有道理,然后故作深沉地道:“黃學(xué)士思慮周全,忠義可嘉。”
說著,還不忘提及呂氏,又語氣平淡地道:“娘娘若知曉黃學(xué)士的深意與苦心。定不會忘記您的功勞。既然您已經(jīng)有了主意,那就放手去做吧。娘娘,等著看結(jié)果。”
“定不負(fù)娘娘重托!”
黃子澄重重一揖,姿態(tài)恭敬,但低垂的眼瞼下,閃過一絲精光。
讓我去死諫?開什么玩笑!
我黃子澄的命金貴得很!
不多時,他就目送王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