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魔人”這個詞語，在姬明歡腦中浮現(xiàn)出來的第一印象，其實是《七龍珠》里頭的“魔人布歐”。
小時候，他特別喜歡這部動畫片。因為那是福利院里為數(shù)不多的消遣方式：每當孩子們表現(xiàn)出色，護士們就會給他們放一集《七龍珠》作為獎勵。
大家熱熱鬧鬧地圍在電視前，爭吵著哪個賽亞人形態(tài)的悟空最酷。
可惜動畫片終究只是動畫片。如果現(xiàn)實里真的有魔人這東西，那多半不會是一個矮矮胖胖長著一雙瞇瞇眼、可愛得讓人想捏捏臉蛋的反派。而是長得十分寒磣的怪東西。
“聽起來真獵奇啊……人類和惡魔得怎么交配？”
病號服少年咂了咂舌，問了一個聽著有些少兒不宜的問題。
導(dǎo)師喝了口水潤了潤喉，然后解釋道：“部分高級別的惡魔擁有著智慧，它們甚至能化作人形，偽裝成一個普通人類混入人類都市。而在人類狀態(tài)下，惡魔想和人類交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菲里奧就是這么誕生的一個孩子?！?/p>
“這么說，魔人有很多？”姬明歡問道。
“不，”導(dǎo)師搖頭，“菲里奧是我們迄今為止發(fā)現(xiàn)的第一個魔人。他的父親應(yīng)該是一頭十分強大的惡魔，否則也不能解釋，菲里奧為什么在年幼時就擁有極其可怕的力量。”
聽到這兒，姬明歡默默地想：這么說，如果菲里奧的父親還游蕩在人類的城市中，那我以后應(yīng)該有機會遇見這頭惡魔？
哪個父母不愛孩子，到時我好像能引導(dǎo)它來到救世會的基地，把自家孩子救出去。
據(jù)導(dǎo)師的描述，菲里奧的父親雖然是一個惡魔，卻還具有人類的心智，這么看來和它溝通應(yīng)該是沒問題的。
指不定這頭惡魔還率領(lǐng)著一支惡魔大軍，那就更好辦了。
惡魔太君，把我救出實驗所的任務(wù)就交給你了！太君！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幫幫我啊太君！
姬明歡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問：“那這個小魔人長什么樣？”
“人如其名，一半惡魔一半人類：身上既有惡魔的特征，也有人類的特征?！?/p>
“怪不得會被關(guān)在這里……”姬明歡喃喃，然后問：“那他的父母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導(dǎo)師沉默了一會：“等我們順著線索查過去時，他的母親已經(jīng)被吃掉了。屋子里只剩下一些殘肢，而那個與她生下孩子的惡魔父親至今還下落不明?！?/p>
姬明歡挑起眉頭：“吃掉他老媽的不會就是他那個惡魔爹吧？”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樣推測的?！?/p>
“然后呢？”
“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吃了他母親的人……”導(dǎo)師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是菲里奧自己?！?/p>
姬明歡一怔。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片刻，他盯著導(dǎo)師的眼睛重述一遍：“你的意思是……菲里奧吃掉了自己的老媽？”
“沒錯，當時我們在他的胃里發(fā)現(xiàn)了尚未消化的人類肢體?！?/p>
導(dǎo)師低垂著眼，緩緩說著：“惡魔在年幼時就像一頭純粹的野獸，即使是他的惡魔父親，也是在長大之后才獲得了穩(wěn)定的心智……于是在某一天，惡魔父親外出打獵的時候，菲里奧，親口吃掉了他的母親?！?/p>
他頓了頓：“在我們找到菲里奧時，他還在哭喊著‘媽媽，你在哪’。當時我們誰都沒想到，就是他親口吃掉了自己的母親——當然，這對他來說更傾向于一種刻在基因里的、無意識的、發(fā)自本能的行為。”
姬明歡沉默了。
自然而然，他沒奢求過在這種鬼地方能遇見一個脖子上系著紅領(lǐng)巾的純良三好少年。
但上來就是一個生吃自己親媽的重量級猛男，多少還是震撼到他的三觀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小聲說：“媽媽教過我，交友需慎重，要不……這個朋友我還是不交了吧？”
“不交朋友太無聊了……我看你不是很想要有個人陪你聊聊天么？”導(dǎo)師挑眉。
姬明歡向后一傾身體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我只在意這個叫作‘菲里奧’的小子會不會聊得好好的，突然張開嘴把我吃了？”
“不可能?！睂?dǎo)師笑笑，截口道，“你放心好了，我們在菲里奧年幼時就發(fā)現(xiàn)了他，把他帶回了實驗所。這里的人把他教育得很好，他身上‘人類’的部分要明顯蓋過‘惡魔’的部分。在他的認知里，自己是一個人類，所以同類相食這種事情他是做不出來的?！?/p>
“那他……知道自己生吃了親媽么？”
“我們本來想隱瞞，但長大以后，他自己回想了起來?！?/p>
“當時他是什么反應(yīng)？”
“當時他掐著自己的脖子趴在地上嘔吐了很久，吐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最后摳著自己的喉嚨，滿臉崩潰地問我：‘為什么我要被生下來’。”
姬明歡沉默一會：“哦……換我遇上這些事也會自閉，很正常?！?/p>
“你會害怕菲里奧也很正常，但試想一下，如果連你都害怕他，那外面的人又會怎么看他呢……他是多孤獨的一個孩子，我們不能接納他，那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會接納他了。如果你愿意成為他的朋友，那再好不過了?！?/p>
導(dǎo)師低聲說著，聲音里似乎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悲傷。
姬明歡歪了歪頭，默默看了他一會。
一時間看不出來眼前這人是在裝模作樣，還是真情實感。
他問：“所以明天，就是我們?nèi)齻€人在這個房間里見面？”
“對，孔佑靈也會來見你。”導(dǎo)師笑笑，“我知道你很想見她。”
姬明歡沉默片刻，抬眼對上導(dǎo)師的視線，“你應(yīng)該也知道，我愿意坐在這里陪你聊天，是因為你們沒有對她造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否則我半句話也不會和你講，也不可能陪你找什么‘核彈的開關(guān)’?！?/p>
他頓了頓：“假設(shè)真的找到了……我也會第一時間摁下那個開關(guān)?！?/p>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那個魔人在失控下傷害了孔佑靈，那大不了大伙一起發(fā)瘋唄，都別玩了……看看到底誰才是這里關(guān)著的最恐怖的那頭怪物。
“我們不是壞人，又怎么會用一個孩子重視的人來威脅他？”導(dǎo)師呵笑一聲，“你對我們的誤解和偏見太深了?！?/p>
姬明歡從他臉上收回目光。
其實他心里明白，救世會更擔心的是如果孔佑靈死了，又或者受傷了，那他的異能會在第一時間失控。
所以從始至終，他們都把孔佑靈當成他的“情緒穩(wěn)定劑”用。
姬明歡沉默片刻。
他開始有點搞不清楚這些人的真正用意了。
假設(shè)救世會是一個善良的組織，那為什么驅(qū)魔人“紅路燈”會在一夜之間突然發(fā)狂，變成一個失去理智的劊子手，屠戮著那些無辜的驅(qū)魔人，同時在作案之后還刻意留下“救世會”的標記？
這看起來可不像一個好人會做的事。
難道說……救世會里其實存在著兩股勢力？
導(dǎo)致“紅路燈”發(fā)狂嗜殺的是壞的那一邊，而導(dǎo)師其實是好的那一邊？
姬明歡的腦海之中思緒紛雜。
關(guān)于“救世會”這個組織，還藏著太多、太多的疑問等待他去理清，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的：不管對方的初心是好是壞，是想利用他，還是想保護他，他都一定會帶著孔佑靈離開這個破地方。
世界毀滅又與他何干？總比一輩子被關(guān)在這座不見天日的牢籠要好。
像他們這樣沒有歸宿的人就只能一直跑，就算整個世界都沒有屬于自己的地方，也要往前跑。
只不過……一開始他們想逃出去的是那座福利院；
后來，又變成了眼前這座實驗所。
沉默半晌，他低聲說：“我困了，想休息?！?/p>
“好，那今天就先休息吧?！闭f著，導(dǎo)師從桌前起身，轉(zhuǎn)身向著出口走去。
臨走前，他忽然頓住腳步，扭頭，欲言又止地問了一句：“對了……你好不好奇?！?/p>
“好奇什么？”
姬明歡輕輕扣著食指上的一塊痂，頭也不抬地問著。
“拋棄了你的父母，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睂?dǎo)師說。
整個監(jiān)禁室都安靜了下來，萬籟俱寂。這樣的死寂籠罩了整整十秒。片刻后，姬明歡的目光從食指上的結(jié)痂移開，他緩緩抬起頭來，對上導(dǎo)師的視線，幾乎一字一句地問：
“這兩個狗娘養(yǎng)的玩意……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