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信六月廿一日薨于鄭州府內。”
高殷翻看著河南傳來的奏報,心想,又走了一位開國元勛。
石信字敬仁,是粟特人,祖先出自西域的石國,中興年間加入高歡的帳下參與信都起兵,屢立戰功,歷任夏豳寧秦濟鄭定七州刺史,封爵陳留郡公,治政以廉平著稱,是齊國少有的賢臣良將。
他不算晉陽勛貴,是屬于高歡忠黨的一批,高歡為了給予他賞賜,特意削減了自己的渤海王封贈給石信,而石信對后繼者高澄、高洋、高殷也都很忠順,正因為有這類忠臣在,東魏北齊的皇位始終由高家人來坐,不至于被外姓篡奪。
洋子雖然殘暴,不過也從未對石信這樣的臣子下手,該殺哪些人,他其實很有分寸感。
如今又沒了一位高歡時期的忠將,高殷雖然對他沒感情,甚至從未見過,記憶中也是模模糊糊、想不起來,但心中難免泛起一縷哀傷。
“據聞石定州薨于鄭州府內,吏民等莫不泣涕,行哭罷市。”
周逸站在高殷身側,匯報著收集來的情記,他是皇權的寄生物,視角也自然與皇帝相同,對于這位賢臣的逝去也難免感傷。
高殷長嘆一聲:“就追贈他開府儀同三司、使持節、都督恒靈趙三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的官位吧。至于刺史……就給商州,再加一個中書監。”
近侍丁普恭謹點頭,記錄后將命令傳去尚書臺。由于高殷對殷、商的特殊審美,使得原先的殷州、如今的商州多了一層特別的意味,以此追贈,代表了高殷對這位臣下的看重。
如今他的棺槨正往晉陽送來,屆時高殷還會親自為他舉辦葬禮,禮遇之隆不可謂不厚,這不僅是對高王忠將們順服于高氏的安撫和補償,同時也是一種信號。
高殷懲治的對象大多都是晉陽勛貴,并不刁難這些外任的刺史,實際上這樣大規模的整頓,是會讓國家內外產生動搖的,希望那些在外地任職的勛貴們能夠看在這信號上少點搞事,高殷也就省些力氣。
好用的臣下少了一個,如今還要差人去替補,高殷想了想,寫下了任命薛元穎為定州刺史的詔書。
薛元穎廉謹有信義,曾經是永安王高渙的參軍,早年在秀容縣做事頗有清名,接著升做定州別駕,任上清平勤干,如今官拜漁陽太守。
元穎是薛循義的侄子,俱出身河東薛氏,薛循義也是早年間追隨高歡的漢人豪強之一,同樣得到高歡減自己封來別封的關照,齊國建立后還能做過高殷的太子太保,在天保五年去世,因為這層關系,高殷對薛家多了一份關照的心思。
其實直接給薛循義之子、定陽太守薛寶集也不錯,但高殷也不純是關照,而是考慮到石信此前將定州治理得很好,定州如今德義成俗,這股風氣在貪墨橫行的齊國內是一股難得的清流,高殷不想破壞,因此派同樣有清名的薛元穎去。
而且接下來就要攻略河東了,裴柳薛為河東三大姓,那么現在給薛家一些甜頭嘗嘗也不錯,讓他們家族更傾心于齊,也能給周國的薛氏做一個榜樣。
此時堂下有人匆匆前來,侍官們正想呵斥,見來者是李秀,頓時低頭噤聲,向內通報。
見李秀有些慌張的樣子,高殷起身:“怎么了?”
“晉陽各兵之營,陸續有士兵聚眾鬧事!”
李秀香汗淋漓,壓著大氣輕喘:“蘭、蘭陵王和安德王已率兵入營,稱暫且先聽聽他們的說法!”
高殷聞言,面色不驚,淡淡道:“朕知道了,讓蘭陵王維持好秩序,朕兩個時辰后就會去見他們,在這之前,給朕整理清楚經過。”
“遵命!”李秀火急火燎的神色讓她明艷異常,高殷有些意動,也只能強壓下邪火,回到桌案上找出一些奏章,有些作出簡單的指示,有些則摞在一旁,隨后交代丁普:“待會把這些送到臺省,有批復則按批復辦理,沒有則任臺官們自行處置。”
丁普捧著奏章喏了一聲,急匆匆地退下了,周逸早已適趣地退到一邊,低沉的聲音發現了他:“你知道該怎么做?”
“臣立刻去保安寺,必與不良人查清主使!”
“嗯,去吧。”
周逸小步快走,動作緊張得像是要逃命,但還保持著一副恭敬得體的狀態,讓高殷心里忍不住暗笑。
大殿再無他人,高殷重重一拍桌案,巨大的響聲震得他雙手通紅,疼痛化作異樣的快感襲來,情緒極度激動之下,些許物理傷害就像情趣般的挑弄,讓他的情感更加洶涌。
高殷看向雙手,紫紅色的皮肉因為大力綻顯青筋,它們微微顫動,仿佛預感到自己將要盛滿鮮血。
這讓他極為盛怒,又興奮得無法自已。
他知道兵士們會反彈,畢竟這么大的動作,已經損害到了許多晉陽士兵的利益。如果他只是清理勛貴,再扶持一批,影響還不會像現在那樣大,因為許多士兵雖然早年都是跟隨著部落酋長或家族領袖的,但隨著國家體制建立以及歷代齊帝的暗中操盤,將勛貴們置于一個極高地位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他們和部下的聯系。
這種聯系還不足以讓齊帝光明正大的拆分他們,讓他們背離恩主,但高殷處理晉陽勛貴的方式是公開處刑的,這就能在大義層面上施以懲戒,同時也切斷了他們的社會關系,這樣依舊有人會服從這些故主,但并不會如之前那么多。
但哪怕切斷了勛貴和他們的聯系,他們本身的利益也需要代言人,那些沒有機會轉投天策軍或段韶派系的將領們,便慫恿自己的部下出來搗亂。
站在他們的角度,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就連突厥人都能以入旗的形式組建番號,領一份俸祿;突厥人畢竟是外賓,還是皇后的母族,可庫莫奚人都能建立起軍隊來——好吧,他們的實質地位等于食干與敢死營。
總而言之,就連這些蠻夷都能吃上皇糧,他們卻只能褪去兵身,落草歸鄉,他們是有一萬個不服!
“豈有此理!”
晉陽東大營內,士兵們排成一列,手挽著手,高聲叫嚷著。
“我從三十年前就入伍當兵,為高王效力,大齊建立后也依舊在營中,怎么就忽然要被趕走了?!”
“對啊,國家最危難的時候,是我們挺身而出,現在不需要我們了,就把我們當夜壺丟掉!”
“到底是誰下的命令,要趕走國家忠臣?我們決不妥協!”
“對,決不妥協!”